卫东摸出一个记事本和半截铅笔,翻开本子,往前探了探身子。
“阿曹哥,趁着今天过来拜年,我有几个关于冬小麦开春后的问题,想跟你请教一下。”
何耐曹盘腿坐在炕头,弹了弹烟灰:“问吧,哪块不明白?”
卫东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年前浇了冻水,现在雪层盖着,越冬是稳了。我就想问问,等开春雪化了,这麦苗头一步是个啥章程?咱们地里头该咋伺候?”
刘文刀和丁大财立马竖起耳朵。
石头屯缺粮缺怕了,一听到种粮食的细活儿,谁都不敢马虎。
何耐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开春到了三月上旬,一直到四月上旬这段工夫,叫返青。”
卫东手里的铅笔立马在本子上划拉起来。
“返青?是麦苗变绿的意思?”
“对。雪化了,地皮开冻,麦苗子从黄转绿,重新开始往上长,这就说明它们在雪窝子里熬过来了,成功越冬。到时候去地里看,麦苗不再枯黄,全变成绿油油的。”
莫成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插了一嘴:“那变绿了咱们就直接浇水施肥?”
“可不能瞎浇。”何耐曹摆了摆手,看向正低头猛记的卫东,“记清楚了,刚返青那会儿,地温还低着呢。要是贸然大水漫灌,夜里一上冻,直接把麦根给冻烂了。这时候得先看地里的墒情,主要是松土保墒,把地皮锄松快了,让太阳晒进去提提地温,顺带手把刚冒头的杂草给除干净。”
卫东笔尖不停,嘴里跟着念叨:“三月上旬到四月上旬,返青期,先松土提温除草,不能瞎浇水......”
记完这一行,卫东抬起头。
“阿曹哥,那过了四月上旬呢?”
“到了四月上旬到四月中旬,这就进拔节期了。”何耐曹把烟头摁灭,“拔节,就是麦苗的茎秆节间开始快速往长了伸。这时候是麦子长个头最要紧的关口,你蹲地头看,能瞅见麦秆子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窜个儿,一节一节地变高。”
丁大财听得眉飞色舞,一拍巴掌:“窜个儿好啊!长得越高,结的粮食越多!”
“大财叔,话可不能这么说。”何耐曹笑了笑,转头盯住卫东的本子,“拔节的时候,肥和水就得跟上了,这叫拔节孕穗肥。可要是肥下得太猛,麦秆子疯长,长得太高太细,等到了后头刮大风下大雨,成片成片地往地上倒,那叫倒伏,收成直接废一半。”
丁大财脖子一缩,赶紧闭了嘴:“还是阿曹懂行,我就是个大老粗,瞎咧咧。”
卫东额头上见了点汗,赶紧在本子上把“防倒伏”几个字重重圈了起来。
“阿曹哥,那拔完节,是不是就该出麦穗了?”
“还没那么快,中间还有个孕穗的功夫,就在四月下旬。”何耐曹两手比划了一个鼓包的动作,“这时候小麦的幼穗还在叶鞘里头憋着长呢,是为后头抽穗攒劲儿。你去地里看,能瞅见麦秆最顶上那片叶子——也就是旗叶的位置,明显鼓出来一个大包。老百姓管这叫怀胎。”
赵军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嘿嘿直乐:“跟娘们怀孩子一个理儿呗!这时候肯定得吃好喝好!”
屋里几个老爷们全跟着哄笑起来。
说到孩子,赵军往何耐曹跟前凑了凑,脸上带了点不好意思。
“阿曹,庄稼的事儿问完了,叔也有个私事儿想问问你。”赵军搓了搓手。
“赵叔,咱自家人,有啥话你直说。”何耐曹又给赵军添了点热水。
赵军回头看了一眼外头西厢房的方向,压低了点声音:“就是桂花和卫东的事儿。你看他俩成亲也有一阵子了,卫东这孩子现在也踏实,俩人处得挺好。我跟你婶子就寻思着,这肚子咋还没动静呢?年前你说我闺女太胖了,你帮忙掌掌眼......”
卫东也有些不好意思。
刘文刀和莫成几个老少爷们听了,全都哈哈笑了起来。
“老赵,你这是急着抱外孙子了!”莫成打趣道。
“那可不!你看阿曹家晓敏都怀上了,我能不眼馋吗?”赵军叹了口气,“我就桂花这么一个闺女,做梦都想听声姥爷!”
何耐曹想了想刚才赵桂花进院子时的模样,开口道:“赵叔,桂花瞅着比刚结婚那会儿是瘦了不少。”
“对对对!”赵军猛点头,“这丫头现在天天跟着卫东忙活,裤腰都松了一大截!”
“瘦是瘦了,但还不够。”何耐曹直截了当,“得再减,对生孩子有帮助。”
赵军愣了一下:“啊?还得减啊?”
“嗯,还得减。”何耐曹给他解释,“桂花底子太厚实,身上油水太多,这里头的气血就容易堵住。你想想,地里的土要是太肥太板结,种子埋进去也难发芽不是?她现在把身子骨再练结实点,把多余的肥肉减下去,气血通畅了,孩子自然就怀上了。而且瘦下来以后,到时候生孩子也顺当,大人少遭罪。”
赵军听得一愣一愣的:“哎呀!还是阿曹你懂得多!我就说嘛,咋一直没动静,原来是这么个理儿!”
他转头就瞪了卫东一眼:“卫东,听见阿曹哥的话没?往后家里那些重活累活,别光你自己一个人抢着干,多让桂花动弹动弹!晚饭少让她吃点油腻的,带着她多在屯子里走走!”
卫东红着脸,赶紧点头:“听见了,爹,我记下了。”
“这就对了嘛!”赵军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端起茶碗美滋滋喝了一大口。
何耐曹笑了笑,又问起石头屯那两位老爷子的情况:“赵叔,赵老头最近身子骨咋样?年前喝了那顿酒,没闹腾吧?”
一提起自己老爹,赵军就直摇头:“别提了!自从那天被你灌趴下,醒了以后念叨了好几天,非说那天是酒碗太大没发挥好。这过年家里备了点好酒,他天天搁那儿眼巴巴瞅着,说是等开春暖和了,非得再来找你喝一场,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行啊,等开春闲下来,我提两瓶好酒去石头屯陪老头子喝个够。”何耐曹哈哈一笑,又转向刘文刀,“刘叔,林大爷和满仓叔、小龙他们家里年过得咋样?”
“好着呢!”刘文刀接过话茬,“你是不知道,小龙这小子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在屯里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里里外外全靠他顶着,长大了。”
“挺好......”何耐曹点点头。
几个人在屋里喝着茶,抽着烟,从屯里的家长里短一直聊到开春的春耕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