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何爹和李三妹他们也陆陆续续从屯里串门回来了。
见家里来了这么多外屯的客人,何爹赶紧上炕陪着说话,李三妹和红莲、芳姐挽起袖子就要去外屋地忙活,张罗着留大伙吃晚饭。
莫成一看时候不早了,赶紧起身拦住:“老嫂子,千万别忙活了!这大年初一,各屯里都还有一堆事儿呢,我们坐这大半天,茶也喝饱了,烟也抽足了,得赶紧回去了!”
“是啊何老哥,今天就是过来拜个年,认认门,哪能在这儿吃呢!”刘文刀也跟着下地穿鞋,“等开春修路的时候,咱们有的是机会凑一块儿喝酒!”
赵军也站起身,走到西厢房门口喊了一嗓子:“桂花,别唠了,咱们该回去了!”
西厢房的门推开,赵桂花挽着何小慧的手走出来,廖晓敏也跟在后头送客。
何爹和何耐曹见实在留不住,也就不再强留,把带来的年礼回了一份,全家人一块儿把莫成、刘文刀、赵军一行人送出了大院门口。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来拜年的外屯客和屯子里的乡亲们才彻底散干净。
送走最后一波人,何耐曹转身回院,顺手把两扇大门给合上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何爹背着手往正房走,一边走一边捶着自己的后腰:“哎呀,这大年初一,比下地干三天农活还累人!我这老腰都快坐直不起来了。”
“可不是嘛!”李三妹端着一盆洗茶碗的脏水从堂屋出来,“从早上睁开眼到现在,这茶壶就没离开过灶台,光茶叶都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了。”
何小慧从西厢房蹦跶出来,甩着两条胳膊直嚷嚷:“哥,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光说‘过年好’就说了不下几百遍,脸都笑僵了!”
红莲和芳姐正在右边次间里收拾炕桌上的瓜子皮和烟灰,两人脸上也都带着倦意。
何耐曹笑了笑:“行了,人多热闹,说明咱们老何家现在日子红火。爹,你们赶紧回屋歇会儿,晚饭随便热点现成的吃一口就行。”
正说着,西厢房门口传来一点动静。
廖晓敏扶着门框,刘红梅跟在她身旁走了出来。
刘红梅在屋里待了一天,这会儿看着院子里的何耐曹,迈开步子就朝他走了过来,走到跟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小声喊了一句:“阿曹......累......”
何耐曹低头看她,伸手帮她把额头前的碎发拢到耳后:“累了啊?今天屋里那么多人,吵着你了吧?”
刘红梅摇了摇头,靠在他胳膊上不撒手。
廖晓敏走到跟前,脸上带着笑意:“阿曹,红梅姐今天可厉害了。白天赵桂花进屋,还有屯里几个大娘大婶过来串门,屋里挤得满当的,她一点都没哭,也没往炕角躲。”
正好端着簸箕走出来的红莲也接过了话茬:“是啊,我晌午回来的时候去西厢房看了一眼,好几个大婶围着跟她说话,她虽然没咋搭腔,但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晓敏给她剥松子吃,她还知道伸手接呢。也就是这会儿人全走了,她困劲儿上来了,才出来找你。”
何耐曹听得心里头一阵熨帖。
搁在去开园县医院之前,要是家里一下子涌进这么些生面孔,吵吵嚷嚷的,刘红梅早就吓得浑身发抖、扯着嗓子尖叫了。
现在能安安稳稳撑过这一整天,只在累极了的时候来找自己撒个娇,这进步简直太大了。
“红梅真棒。”何耐曹拍了拍她的手背,“走,我带你回屋歇会儿,睡一觉就不累了。”
他领着刘红梅回了西厢房,一直跟在后头没出声的方清秀也默默跟了进去,重新坐回门槛上。
在西厢房陪着刘红梅眯了一小会儿,外屋地那边就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大年初一的晚饭不用大动干戈,李三妹和芳姐把白天剩下的猪肉炖酸菜、红烧鹿肉放在大铁锅里重新熥了一遍,又馏了一屉白面馒头和粘豆包。
天黑透的时候,一家人全聚到了正房右边次间。
热热闹闹围一大桌。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刘红梅现在吃饭已经不用何耐曹一口一口喂了。
她挨着何耐曹和廖晓敏坐着,手里自己拿着筷子。
廖晓敏把五花肉夹到她碗里,她就自己低头夹起来往嘴里送,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何爹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看着这一屋子人,脸上全是笑:“今天这一天虽然累,但心里头痛快!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林江屯!”
听到林江屯三个字,何小慧撇了撇嘴,把脑袋扭到一边,没接话。
何耐曹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爹,明天咱们早点起,吃完早饭就出发。我开车带你们过去,争取赶在晌午饭之前到舅家。”
“行,听你的。”何爹点了点头。
吃完晚饭,芳姐和红莲主动包揽了洗碗刷锅的活计。
何耐曹看刘红梅眼皮子又开始打架了,便擦了擦手,站起身:“晓敏,你先回屋歇着,我送红梅回西厢房睡觉。”
“好。”廖晓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应了一声。
何耐曹牵着刘红梅走出正房,去了西厢房。
何小慧还在外屋地跟芳姐唠嗑,西厢房里头安安静静的,炕烧得热乎乎的。
何耐曹帮刘红梅脱了外头的棉袄和鞋子,扶着她钻进被窝里,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阿曹......”刘红梅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子,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我在呢,不走,等你睡着。”何耐曹坐在炕沿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被子。
刘红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彻底安心下来,没过几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睡熟了。
何耐曹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放轻脚步走出西厢房。
刚一迈出门槛,一道黑影就跟了上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何耐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方清秀。
方清秀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着他,仰着脸看着,眼神直勾勾的,明摆着今晚上又要跟着去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