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次间和堂屋里乌泱泱全是人，烟气混着热茶水味儿直往房梁上窜。
“来来来，大爷，大叔，抽烟！都别客气！”
何耐曹手里攥着好几盒握手牌香烟，见着男丁就往手里塞，散完一圈烟，又拎起大茶壶挨个续水，忙得脚不沾地。
红莲和芳姐在外屋地灶台前守着，大铁锅里的开水一锅接一锅地烧，茶叶沫子抓了一把又一把。
左边次间里全是女眷。
廖晓敏挺着肚子盘腿坐在炕头，谁也不让她下地动弹，连倒水递瓜子的活儿都被李三妹包揽了。
她就负责笑呵呵地坐在那儿，接过各家婶子大娘递过来的鸡蛋、花生，嘴里不停地道谢说吉利话。
院子里最热闹的还是那帮小屁孩。
一个个穿着新棉袄，鼻子冻得通红，也不进屋，就围在何耐曹身边转悠，眼珠子全粘在他装糖块和红包的兜里。
“阿曹叔！过年好！祝阿曹叔年年打大野猪！”
“阿曹叔，给你们磕头了！”
七八个小孩呼啦一下全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跟捣蒜似的。
“起来起来，地上凉！”何耐曹哈哈大笑，伸手从兜里掏出早就包好的红纸包和水果硬糖。
今年的红包和糖，他全都是按三份塞的。
“拿着！这份是我的，这份是你们晓敏婶子的，这份是你们红莲婶子的！一人三份，谁也不落！”
何耐曹挨个往小孩兜里塞。
何小慧就站在他旁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飞快地数着：“一、二、三！狗蛋你拿了三个了啊，不许再伸手！铁柱，糖是两块，我哥给你抓了三块，拿一块回来！”
那副护食的小管家婆模样，逗得周围的大人们哄堂大笑。
何耐曹哭笑不得，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大过年的，抠搜啥？多一块糖还能把咱家吃穷了？”
“那可不行，外头还有十几个小孩排队呢，多抓一把后头的就不够分了！”何小慧理直气壮地把那块糖从铁柱手里抠出来，放回何耐曹兜里。
人群里，李小玲也排着队走上前，脆生生喊了句：“阿曹叔过年好！”
何耐曹低头看着这小丫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直接抓了一大把糖，又塞了三个厚实的红包进她小兜里。
李小玲捂着鼓囊囊的兜，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院门口的李艳跟前，献宝似的把红包掏出来给李艳看了一眼。
李艳脸一红，拍了拍她的屁股：“快去屋里找你小慧姑姑玩去。”
李小玲点点头，却没找何小慧，而是熟门熟路迈进西厢房，爬上炕坐到刘红梅身边，剥了一颗糖塞进刘红梅嘴里，像个小大人似的拍着刘红梅的手背哄着。
前脚刚打发完这波孩子，大门口又是一阵说笑声。
冯叔、田元海、张丁叔、杜叔，还有背着药箱子的奎叔一块儿走了进来。
“阿曹，老何哥，过年好啊！”冯叔一进门就拱手。
“冯叔，元海哥，张丁叔，杜叔，奎叔，快屋里坐！”何耐曹赶紧迎上去，把几人往屋里让，握手牌香烟一人耳朵上别了一根。
几人脱鞋上了炕，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寒暄了两句拜年话，冯叔还是没忍住，凑到何耐曹跟前压低声音问：“阿曹，我来的时候顺道去村边瞅了一眼，昨晚又飘了点雪，你看那试验田里的雪层够不够厚？用不用大伙儿再去挑点雪盖上？”
“冯叔，大年初一你就惦记那几亩地呢？”何耐曹笑了笑，“不用折腾，我前天看过了，那雪层厚度刚刚好，既能保暖又不会把麦苗捂烂。只要过年这几天盯紧点，别让谁家的牲口跑进去踩坏了就行。”
田元海立马接茬：“阿曹你放心，民兵队一天三班倒盯着呢，连只野兔子都别想蹦进去！”
冯叔这才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端起茶碗美滋滋喝了一大口。
坐在一旁的奎叔放下茶碗，笑呵呵看向何耐曹：“阿曹，既然来拜年了，我顺道去给晓敏侄媳妇搭个脉，看看这过年忙活的，胎气稳当不？”
“那敢情好，有劳奎叔了！”何爹一听这话，比谁都积极，立马起身掀开门帘子。
几人一块儿走到左边次间。
屋里的女眷们见奎叔进来，纷纷让开炕沿的位置。
廖晓敏脸皮薄，被一屋子人看着，耳根子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乖乖把手腕伸了出去，垫在枕巾上。
奎叔坐下，三根手指搭在廖晓敏手腕上，闭着眼睛静静听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屋里安静极了，李三妹和红莲连大气都不敢喘，眼巴巴盯着奎叔的脸。
片刻后，奎叔收回手，胡子一翘，笑得见牙不见鼻子：“老何哥，阿曹，把心放肚子里吧！这脉象滑利有力，稳当得很！小家伙在肚子里结实着呢，平时该吃吃该睡睡，啥毛病没有！”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啊！”李三妹双手合十，乐得合不拢嘴。
何爹更是笑得嗓门拔高，转身就往外屋地喊：“三妹！去把咱家挂着的那块好鹿肉切两条下来，给老奎带回去下酒！”
“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搭个手的事儿......”奎叔嘴上推辞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