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放下，院里消停下来。
何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都回屋歇着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李三妹搀着刘红梅往西厢房走，何小慧蹦蹦跳跳跟在后头，芳姐也转身回了东厢房。
何耐曹把竹竿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脚往正房走。
刚迈上台阶，衣角就被人拽住了。
不用回头，何耐曹也知道是谁。
方清秀就跟个影子似的贴在身后，直勾勾盯着正房的门。
红莲停下脚步，转过身挡在门口：“秀子，今晚外头鞭炮响个没完，红梅姐脑子才刚好点，夜里肯定得惊醒。小慧那丫头睡着了跟死猪一样，雷都打不醒，你去西厢房守着红梅姐吧。”
方清秀没看红莲，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何耐曹，手里的衣角攥得死紧。
她不想去西厢房，她就想进这扇门。
从进山打猎推到去开园县，从开园县回来又推到过年，一回接一回，全都是借口。
何耐曹看着她那副寸步不让的架势，脑瓜仁嗡嗡直响。
这大年三十的，总不能在堂屋门口僵着。
“秀子，听红莲的。”何耐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儿个除夕，家里规矩多。等过了年，这几天忙活完，我肯定找你把话说明白，行不？”
方清秀盯着何耐曹看了好几秒，手指头一点点松开衣角，转身就往西厢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重。
何耐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叫啥事儿啊。
进了正房左边次间，门栓一插，屋里的热乎气立马裹了上来。
廖晓敏已经脱了外衣坐在炕里头，正把被窝铺展开。
红莲一边解扣子一边往炕上爬，嘴里嘟囔了一句：“也就是你，换个人早被她那眼神盯出两个窟窿了。”
何耐曹三两下扒掉衣裳，掀开被子钻进中间，左胳膊搂住廖晓敏，右胳膊把红莲捞进怀里：“我能咋整？总不能大过年的把她捆起来吧。”
红莲顺势趴在他胸口，手指头在他肋骨上戳了戳：“阿曹，不是我说你，秀子这事儿你真不能再拖了。你没瞅见她刚才那眼神？你都拿话糊弄她多少回了，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更别提她以前是干啥的了。”
旁边的廖晓敏也往何耐曹怀里缩了缩，小声接话：“是啊阿曹，我这两天看着秀子，心里头也直打鼓。她平时不吭声，可认准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感觉你再拖下去，指不定她会干出啥事儿来。”
半夜敲门钻被窝的事儿老正常了。
何耐曹下巴抵着红莲的发顶，手掌在廖晓敏后背上轻轻拍着：“我知道，心里有数呢。等过了这几天年初忙活劲儿，我腾出空来单独跟她扯清楚，绝不往后拖了。”
“你自己心里有谱就行。”红莲打了个哈欠，往被窝里缩了缩，“睡吧，明儿个天不亮还得起呢。”
“嗯，睡吧。”
............
二月十二，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透，外头还黑咕隆咚的，何耐曹就睁开了眼。
今天是正月初一，按老规矩得抢早放“开门炮”，越早越吉利。
他轻手轻脚抽出胳膊，穿好衣服下地，外屋地那边已经传来了拉风箱的呼呼声。
李三妹和红莲早就起来了，灶坑里火苗子舔着锅底，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煮着热汤和昨晚包好的饺子。
“醒了？”红莲往灶坑里添了根劈柴，“水在盆里，温乎的，赶紧擦把脸去放炮。”
何耐曹胡乱抹了把脸，拿起门后头备好的鞭炮走到院里。
拉开院大门，冷风夹着隔夜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挂好鞭炮，划火柴点着。
噼里啪啦——！
清脆的炸响在黑漆漆的屯子里撕开一道口子，前院后院各家各户的开门炮也接二连三响了起来。
放完开门炮，何耐曹退回院里。
按照规矩，大年初一不能动扫帚，不能往外泼水，更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怕把财气和福气扫出门。
进了堂屋，何爹已经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神龛前头摆满了供品，红烛已经点上了。
何耐曹走上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双手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稳稳插进香炉里。
敬完了天地祖宗，何耐曹转过身，走到何爹跟前，二话不说撩起衣摆，双膝往地上一跪，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爹，过年好！祝您老身子骨硬朗，长命百岁！”
“好！好！快起来！”何爹笑得满脸褶子都挤成了一团，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
这时候，李三妹、廖晓敏、红莲、何小慧、方清秀，还有被廖晓敏牵着的刘红梅全进了堂屋。
晚辈给长辈拜年是雷打不动的铁规矩。
廖晓敏怀着身孕，刚要屈膝，李三妹赶紧上前一步把她架住了：“使不得使不得，怀着身子呢，点个头心意到了就行！”
红莲和何小慧没那么多讲究，脆生生喊着“爹、娘，过年好”，跪下就磕头。
方清秀站在后头，看着何小慧的动作，也有样学样跪下去磕了个头，闷声喊了句：“何叔、何婶过年好。”
刘红梅眨巴着眼睛，看看廖晓敏，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何小慧，忽然嘴一咧，抓着何耐曹的胳膊晃了晃：“阿曹......过年好......”
这一嗓子出来，满屋子人都愣了一下，全笑了。
“哎！红梅也过年好！”李三妹眼眶子一热，赶紧拿袖口擦了擦眼角，“走走走，饺子出锅了，趁热吃饺子！吃了饺子长一岁！”
大伙儿移步去右边次间，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配着原汤，一家人连带着东厢房的芳姐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大年初一的早饭。
早饭碗筷刚收下去没多会儿，外头院大门就被人拍响了。
“老何叔！阿曹！给你们拜年来了！”
打头进来的是屯里几个半大小子。
东屯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三五成群，一波接一波往何家院子里涌。
不光是东屯的，连西屯、石头屯那边都有不少人踩着雪赶了过来。
何家这门槛，今儿个算是彻底没闲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