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曹啊，趁着大年三十大伙儿都在，叔问你个准话。”一个老汉吐了口烟，眼巴巴看着何耐曹，“外头那冬小麦，我昨儿个去瞅了一眼，雪底下埋着呢，开春真能返青不？要是能成，开春咱全屯是不是都跟着种新玩意儿？”
这话一出，屋里十几个汉子全竖起了耳朵，连抽烟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大爷，麦子在雪底下猫冬呢，被窝盖得厚，冻不死。”何耐曹剥了颗花生扔嘴里，“至于开春种啥，上面还没正式下文，我也不能把话说太满。不过大伙儿放心，只要我何耐曹在东屯一天，带的道儿就绝不会让大家伙儿饿肚子，肯定比往年强！”
冯叔在旁边敲了敲烟袋锅子，大声附和：“阿曹这话还在理！你们忘了前两天那整整一大卡车的白菜萝卜是从哪来的了？那是边防首长送给阿曹的！阿曹脑子里装的东西，连部队首长都得听他的，咱们跟着阿曹干，还能有错？”
“对对对，冯大队长说得是！俺们听阿曹的！”
“阿曹，那咱们屯前头那条路呢？年前冻土了没修完，开春啥时候接着动工啊？西屯和石头屯那帮人还来不来？”旁边的汉子又问。
“路肯定得修，路不通，咱以后打再多粮食也运不出去。”何耐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出了正月，地皮一化冻立马开工。西屯和石头屯那边你们不用操心，到时候他们求着来干活。不过话说前头，开春既要春耕又要修路，大伙儿得把力气攒足了。”
“有肉吃有盼头，浑身都是劲儿，不怕累！”田元海拍着胸脯喊了一嗓子。
屋里气氛越烘越热，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从开春积肥聊到上山砍木头，个个脸上都带着红光。
在东屯人心里，只要坐在这屋里听何耐曹说几句话，哪怕外头刮再大的风，心里头也是踏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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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李艳和胡秀春又带着李小玲进院子。
李艳拉着胡秀春直接掀帘子进了左边次间。
次间里，李三妹、廖晓敏、红莲、芳姐正围坐在炕上嗑瓜子，何小慧和方清秀坐在炕沿边，刘红梅靠在廖晓敏身边玩着一个红纸叠的三角包。
“婶子，我们过来跟你们一块儿守岁！”李艳笑着脱鞋上炕。
“快上来，外头冷吧？”红莲往旁边挪了挪，主动把热乎的炕头让出一块，顺手抓了一把松子推到李艳和胡秀春面前。
胡秀春看着红莲，脸皮子紧了紧，小声道了谢，挨着李艳坐下。
李艳话多，拉着李三妹和廖晓敏聊开春做单衣裳的布料，又问廖晓敏肚子里的动静。
红莲时不时搭两句话，客客气气的，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胡秀春绷着的身子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也跟着小声说起话。
芳姐在旁边听着，手里不停帮着剥花生皮，剥好了一捧就放到廖晓敏面前的碟子里。
一直坐到晚上十一点多，右边次间的冯叔看了看怀表，一拍大腿站起身：“行了，都十一点半了！别在老何家赖着了，赶紧各回各家，准备接神！”
男人们纷纷起身穿鞋下炕，李艳和胡秀春也听见动静，从左边屋出来，喊上跑得满头大汗的李小玲，跟着大部队一块儿往外走。
何耐曹和何爹把众人一直送到大门口，看着乡亲们打着手电筒、说笑着散入夜色里。
关上院大门，院子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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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慢慢爬到十二点整。
远处屯子东头先响起了一声闷雷似的二踢脚，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鞭炮声劈里啪啦全炸响了。
接神仪式。
“阿曹，点炮，接年！”何爹站在堂屋台阶上喊。
何耐曹拿着早就绑在长竹竿上的万响大鞭炮，走到院子当间，划着火柴凑到捻子上。
嗤——！
捻子冒起一簇火苗，何耐曹把竹竿往高处一举。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鞭炮炸开，红纸屑混着火星子漫天乱飞，落在地上的白雪里，嗤的一声就灭了。
毛不卷和小卷子一点不怕这动静，不仅不往窝里缩，反而绕着何耐曹的脚边直蹦跶，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冲着半空中的火星子汪汪直叫。
女眷们全站在正房廊檐底下看。
何小慧双手捂着耳朵，嘴却咧得老大，扯着嗓子笑。
鞭炮刚炸响的第一声，刘红梅浑身抖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站在她旁边的廖晓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刘红梅冰凉的手，紧紧攥在自个儿热乎的手心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红梅不怕，是阿曹在放炮呢，你看阿曹。”
刘红梅顺着廖晓敏手指的方向看去，火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何耐曹脸上。
她看着举着竹竿的何耐曹，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没哭也没闹，反倒回握住廖晓敏的手，盯着那漫天的火星子，嘴角咧开，跟着何小慧一块儿拍起了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