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乃是诡辩!”
李贤气得胡须乱颤。
“朝廷自有法度,岂可由你私自收税!”
“法度?”
裴渊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朱见济,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皇上。微臣是个粗人,不懂内阁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度。微臣只知道,皇上欲威服四海,便需要一支无敌的舰队。”
“舰队要动,便需要海量的银钱。”
裴渊直起身,声音平静,却犹如惊雷般在所有文臣耳畔炸响。
“微臣在江南设立市舶提举司,收取的护航费,除了留足水师日常操练与火炮损耗之资。”
“余下银两,已分毫不少,全数押解进京。”
裴渊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的折子,高高举起。
“此次回京,微臣带来现银两百万两,南洋红宝石五十斛,极品沉香木五百斤!”
“已于昨夜交接给司礼监,尽数充入内帑!请皇上过目!”
静。
整个奉天门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慷慨激昂,准备死谏到底的言官们,如同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满脸的涨红化作了灰败。
两百万两现银!
这等骇人听闻的数字,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文官的脸上。
他们弹劾裴渊中饱私囊,可人家把大头全送给了皇帝!
他们弹劾裴渊横征暴敛,可皇上看着这充盈私库的海量财富,怎么可能治罪?
去治一个给皇上送钱的干臣的罪?
除非皇上脑子坏了!
朱见济坐在龙椅上,强压着心中的狂喜,脸色却装得极为严肃。
他让汪直接过折子,随手翻了翻。
然后“啪”的一声合上,目光威严地扫过李贤等人。
“诸位爱卿,都听见了吗?”
朱见济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帝王的不容置疑。
“裴都督在江南,不仅练出了无敌水师,更是生财有道,替朕,替这大明朝,省下了数百万两的开销!”
“他收的那些护航费,并未私吞,而是全部上交朝廷。”
“这等公忠体国之臣,尔等竟敢诬陷他为国贼?!”
朱见济猛地一拍御案。
“那些商贾在海上发财,交些保护费以充军资,理所应当!”
“裴渊设立提举司,乃是便宜行事,朕不仅不罚,还要重赏!”
“皇上……”
李贤还想再劝。
“休要多言!”
朱见济冷冷地打断了他。
“朕意已决。裴渊督造水师有功,护航敛财有功。特赐裴渊紫禁城骑马之权,赞拜不名!”
“市舶提举司之事,由裴渊全权主理,任何人不得干涉。退朝!”
朱见济连给文臣们反驳的机会都不留,直接拂袖而去。
留下满朝文武,在风中凌乱。
裴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蟒袍的衣襟,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李贤等人。
他走到李贤面前,微微俯下身。
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李阁老。时代变了。”
裴渊眼神深邃,仿佛看穿了这百年的沧桑巨变。
“大明朝的未来,不在你们内阁那几本发霉的账册上,也不在你们那些死板的规矩里。”
“而在那汪洋大海之上。”
裴渊直起身,大笑两声,转身大步走出了奉天门。
那背影,张狂,霸道,不可一世。
李贤看着裴渊离去的背影,双手微微颤抖,长叹一声。。
这大明朝的天下,终究是要在这等佞臣的推波助澜下。
驶向一个连他们这些清流老臣都看不懂的未知狂潮了。
……
京城里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蝉鸣声在胡同深处的老槐树上此起彼伏,惹得人心生烦躁。
然而,坐落在什刹海畔的那座新赐的右都督府。
却是另一番清幽凉爽的洞天。
这座宅院原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藩邸。
占地极广,引了什刹海的活水入园,曲水流觞,假山怪石点缀其间。
成化帝为了彰显对裴渊的圣眷,不仅将这宅子赐给了他。
还从内务府拨了数百名工匠,按着江南园林的婉约样式,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
此刻,府内后花园的临水水榭中。
四面垂着轻薄如雾的鲛绡纱帐,微风穿堂而过,拂动纱帐,带起一阵清凉。
水榭四角放置着高大的青铜冰釜,里头堆满了从皇家冰窖里赏赐下来的藏冰。
丝丝寒气袅袅升腾,将外头的暑热隔绝得干干净净。
裴渊身披一件宽松的宝蓝色杭绸单衣,未束发冠,任由一头乌发随意散落肩头。
他斜倚在铺着金丝软藤席的罗汉床上。
手中把玩着一把湘妃竹骨的泥金折扇,神态慵懒至极。
“大人。”
水榭外,陆铮放轻了脚步,在纱帐外躬身抱拳。
“进来。”
裴渊嗓音散漫,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枚冰镇荔枝,剥开那红艳艳的果壳。
将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
陆铮掀开纱帐步入水榭。
只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连日来的暑气顿时消散大半。
“回禀大人,从江南押送回来的那一批香料和红宝石,昨日已由司礼监的汪公公亲自点收,尽数入了皇上的内帑。”
“万岁爷龙颜大悦,今日一早便降了恩旨,赏了咱们府上两百匹宫廷御用的云锦,还有十坛子三十年的秋露白。”
裴渊轻笑一声,将剥下的荔枝壳掷入一旁的玉盂中。
“皇上这是手里宽裕了,出手也大方起来。那些云锦,留出十匹送去老严头家里,他这半年在金陵督造宝船,风吹日晒的,也该让他家里人沾沾贵气。”
“剩下的,你拿去分给底下的弟兄们,让大伙儿裁几身光鲜的夏衣。”
陆铮心头一热,连忙代手下的弟兄们谢恩。
跟着这位裴大人当差,虽然名声在外头被清流骂得狗血淋头。
但这兜里的银子和身上的行头,却是京城里独一份的阔绰。
“外头那帮文官,这两日可还消停?”
裴渊端起案上的茶盏,随口问道。
陆铮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大人有所不知。自从那日早朝,大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两百万两现银的单子拍在李阁老的脸上后,都察院那帮御史就像是霜打的茄子。”
“这几日,内阁那边静得出奇。听闻首辅李大人一连三日告了病假,闭门谢客。”
“至于那左副都御史徐文长,更是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生怕在街上撞见咱们锦衣卫的人。”
裴渊摇着折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些读圣贤书的文官,骨子里最是趋利避害。
他们不怕与皇帝讲理,不怕与同僚争权。
唯独怕这种不讲理,不按套路出牌,且深受皇帝宠信的权臣。
刀架在脖子上,银子堵在嘴里,他们那点所谓的清流风骨,便脆得宛如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