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大人为万岁爷在江南操劳,那才是真正的辛苦。万岁爷这几日天天在乾清宫里念叨,说大人此番回京,定是带回了天大的好消息。”
汪直压低了声音,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裴渊身后那些正从船上卸下来的沉重木箱。
裴渊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心领神会的浅笑。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校尉吩咐道:
“去,把三号舱里那只紫檀木的扁盒子拿来。”
不多时,校尉捧着一只精致的扁盒上前。
裴渊随手接过,递到汪直面前。
“公公,这江南的景致虽好,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土产。这盒子里,是几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珠子,”
“留在本官手里也是落灰,便送与公公拿去镶个帽正吧。”
汪直心头狂跳,他可是太清楚这位活阎王出手的阔绰了。
他赶忙双手接过,假意推辞了一番:
“这……这如何使得!都督大人太破费了!”
“公公若是推辞,那便是瞧不起本官这粗人了。”
裴渊脸色一板,故作不悦。
汪直立刻顺坡下驴,将盒子揣入宽大的袖兜里,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
“那咱家就厚颜收下了。都督大人,万岁爷口谕,让大人歇息一晚,明日早朝,直接入宫面圣。不过……”
汪直凑近裴渊耳畔,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提点。
“内阁的李阁老和六部的几位尚书,这几个月在京城可没闲着。他们不知从哪听到风声,说大人在江南私设市舶提举司,大肆敛财。”
“明日早朝,只怕有一场硬仗要打。都督大人可得备好说辞。”
裴渊听罢,仰头大笑,笑声在码头上空回荡,惊飞了几只水鸟。
“硬仗?公公多虑了。这朝堂上的仗,拼的从来不是唇枪舌剑,而是这白花花的真金白银。”
裴渊指着那些正被力士们嘿哟嘿哟抬下船的沉重木箱,眼中满是狂傲。
“公公可知这十艘船里装的是什么?两百万两现银!五十斛南洋红宝石!还有上等的沉香木、犀角!”
“这些,全是本官给皇上带回来的说辞。本官倒要看看,明日这奉天门上,是那些穷酸御史的嘴硬,还是本官这些银子砸人更疼!”
汪直听着那骇人的数目,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激动得连连点头。
有了这等海量的财宝撑腰,莫说是几个言官。
便是满朝文武加在一起,万岁爷也定然会死死护住这位财神爷。
次日清晨。
紫禁城,奉天门。
晨钟敲响,文武百官手捧笏板,鱼贯而入,分列丹陛两侧。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压抑。
内阁首辅李贤站在文官队列之首,面沉如水,眼睑微垂。
手中紧紧捏着那块象牙笏板。
在他身后,都察院的十几名御史早已将写满弹劾之词的奏疏揣在怀里。
只等皇上一开口,便要群起而攻之。
成化帝朱见济端坐在龙椅上,身披织金盘龙朝服,神采奕奕。
他当然知道底下这帮文官今日要作甚。
昨夜汪直回宫复命,将裴渊带回两百万两现银和无数奇珍异宝的消息禀报于他。
他兴奋得半宿未眠。
如今看这帮文臣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朱见济只觉得格外好笑。
“宣,太子太保,右都督裴渊觐见!”
随着鸿胪寺赞礼官的一声高喝。
奉天门外的广场上,响起了一阵沉稳有力的皮靴踏地声。
百官齐齐回首。
只见裴渊一身大红色的五爪蟒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镶嵌着南珠的乌纱帽,步履从容地拾阶而上。
他并未像寻常武将那般诚惶诚恐,也没有文臣那种故作矜持。
他走得极慢,极稳。
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扫过两侧的文武百官,目光中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傲慢与不屑。
仿佛他走入的不是这大明朝最庄严的朝堂。
“微臣裴渊,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渊走到御阶下,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洪亮,透着中气十足的豪迈。
“裴爱卿平身!赐座!”
朱见济满面红光,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亲昵。
早有小太监搬来锦杌,裴渊谢了恩,大马金刀地坐下。
这赐座的殊荣,再次让满朝文臣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还未等朱见济开口询问江南之事。
都察院左都御史便按捺不住,跨出队列。
高高举起手中的奏疏,声音凄厉,宛如杜鹃啼血。
“皇上!微臣有本要奏!微臣要弹劾右都督裴渊,欺上瞒下,私设衙门,中饱私囊,横征暴敛之十大罪状!”
“恳请皇上降旨,将此等国贼下诏狱严办!”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火药味瞬间被点燃。
紧接着,五六名言官接连出列,跪倒在地,痛陈裴渊的“罪行”。
“皇上!裴渊在金陵,借水师护航之名,强索过往商船财物,大船一年五万两,小船一年一万两!此等行径,与海盗何异!”
“他私设市舶提举司,绕开南京户部,将收缴之财物尽数收入锦衣卫囊中。”
“江南百姓苦不堪言,商贾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江南必生民变啊皇上!”
李贤也适时地跨出一步,拱手叹息。
“皇上。裴都督造船有功,朝廷已加官进爵。然功过不能相抵。其在江南这般无视国法,若不严惩,朝廷的法度何存?”
“大明的体面何存?”
文官们这番连珠炮般的弹劾,可谓是来势汹汹。
在他们看来,私设衙门,强收保护费,这乃是犯了朝廷的大忌。
便是皇上再怎么护短,在这铁证如山面前,也保不住这狂徒。
朱见济静静地听着,脸色却越发古怪。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锦杌上,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玉带钩的裴渊。
“裴爱卿。众卿家弹劾你在江南私设衙门,强收护航费。”
“此事,你作何解释?”
裴渊站起身,掸了掸蟒袍宽大的袖口,转过身面对着那群义愤填膺的文官。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充满了讥讽戏谑,甚至带着几分看傻子般的怜悯。
“解释?本官行事,何须向尔等解释!”
裴渊的声音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视着那左都御史。
“尔等说本官横征暴敛,与海盗无异。那本官问问你们,自本官水师下海以来,这半年间,东海之上可还有一艘海盗船出没?”
“可还有沿海卫所上报被倭寇劫掠的折子?!”
左都御史被他逼得倒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反驳。
“那……那是水师之功,非你敛财之理由!”
“笑话!”
裴渊大喝一声,字字诛心。
“水师的战船,是用真金白银造出来的!火炮的弹药,是用真金白银买来的!将士们的命,难道就不值真金白银吗!”
裴渊伸手直指李贤。
“李阁老!你们内阁天天捂着太仓的银子,连给九边将士发冬衣都要抠抠搜搜。”
“本官在江南造了三艘千料宝船,百艘福船,未曾动用太仓一文钱!如今水师成军,要在海上日夜巡逻,护卫商船,”
“难道这开销,要让本官手底下的将士们自己掏腰包不成?!”
“本官向那些受大明水师庇护的商贾收取护航费,乃是取之于商,用之于军!”
“他们交了钱,本官保他们人财两全,他们在南洋赚回来的暴利,何止交的那点护航费的十倍百倍!”
“他们乐意给,本官乐意收。”
“尔等在这朝堂上红口白牙地叫唤什么怨声载道?”
裴渊这番强盗逻辑,偏偏被他说得理直气壮,气壮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