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春整个人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渊。
“你……你胡说八道!这分明是商人的私货!怎么可能全是御用之物!”
裴渊缓步走到欧阳春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裴渊微微俯下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张狂。
“本官说是御用的,它便是御用的。欧阳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清点。”
“若是查出哪一件不是皇上要的,你便将它查封。”
裴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不过,本官可得提醒你。查验御用之物,若是损坏了半分,那便是大不敬的死罪。”
“欧阳大人,你这颗脑袋,够皇上砍几回的?”
欧阳春浑身一颤,双腿不自觉地发软。
他看着裴渊那似笑非笑的面容,看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
他知道,这姓裴的佞臣是在耍无赖。
可偏偏这无赖耍得冠冕堂皇。
搬出皇帝这座大山压在前面,让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查验皇家的东西?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万一裴渊随便找个借口说他损坏了贡品,那他这满门抄斩的罪名便坐实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只手遮天!”
欧阳春声音颤抖,指着裴渊的手指都在哆嗦。
“欧阳大人若是觉得本官只手遮天,大可上折子弹劾本官。”
裴渊退开两步,大袖一挥,神态恢复了那般闲云野鹤的散漫。
“折子写好了,记得交到南镇抚司的驿站。本官替你出那八百里加急的邮资,保证三日之内,便能原封不动地摆在皇上的御案上。”
“至于皇上是信你这空口白牙的御史,还是信本官这替他办差的干臣,咱们拭目以待。”
裴渊不再理会面无人色的欧阳春,转头看向万大富。
“还愣着作甚?皇上的御用之物,若是受了潮,你们这几个脑袋赔得起吗?”
“还不赶紧卸货,运进城里!”
万大富如梦初醒,狂喜地高呼。
“草民遵命!快!快卸货!动作都麻利些!”
数百名苦力顿时欢呼雀跃,如工蚁般涌向栈桥。
欧阳春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些从自己身边络绎不绝运过的香料车。
他身后的差役们见风使舵,早就退到了一旁,生怕触怒了锦衣卫。
一阵微凉的春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欧阳春只觉得通体冰寒。
他那满腔的清流热血,在这毫不讲理的强权与贪婪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终于明白,为何京城里那些老谋深算的大学士,对这位江南的钦差皆是讳莫如深。
这大明朝的规矩,早就被眼前这个穿着常服,摇着折扇的男人,踩在了脚底。
裴渊看着一车车货物运离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金陵城的风,终究是软了些。走吧,去松鹤楼。”
裴渊转身上了轿子。
“本官今日心情好,去尝尝那刚从江里打捞上来的刀鱼。”
“这口腹之欲,可是比在朝堂上听那些酸儒念经,要快活得多了。”
八抬大轿在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了龙江码头。
只留下欧阳春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江风中。
望着那远去的轿影,发出一声绝望而又无奈的长叹。
……
成化六年,初夏。
江南的梅雨季刚过,运河两岸的垂柳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
金陵城外的江面上,一支由十艘五百料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正缓缓升起风帆。
这船队非同寻常。
打头的主船上,高悬着一面玄底金字的锦衣卫大旗,迎着初夏的江风猎猎作响。
这正是太子太保,右都督裴渊,奉诏回京的座船。
江南的造船大业已然步入正轨。
千料宝船连下三艘,武装福船更是多达百艘。
更妙的是,那市舶提举司的“护航”买卖,在万大富等一众商贾的操持下,日进斗金。
这江南的油水,已被裴渊榨出了花样,梳理成了一条源源不断的金河。
既已安排妥当。
他这钦差自然该回京城,去见见那位满心惦记着银子和开疆拓土的成化皇帝了。
主船的顶层舱室内,奢华至极。
地铺着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四周的舱壁皆用上好的紫檀木镶嵌,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窗棂半敞,夹杂着水汽的凉风习习吹入。
裴渊褪去了那身厚重的官服,换上了一件冰丝织就的月白色宽袖长衫。
他慵懒地斜卧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两枚浑圆的南海极品珍珠,听着窗外轻柔的桨声。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裴渊心底默念。
一丝清凉如泉的气息自丹田处缓缓漾开,游走于四肢百骸。
他将目光投向案几上那几只红木匣子。
那里头装的,是江南六省一十三府的盐商海客们,为了买那面护航旗,孝敬上来的通兑银票和账册。
“这贪官的日子,过得当真是舒坦。”
裴渊捏起一块冰镇的西瓜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
回想前几十年,自己顶着顾延年那个首辅的马甲时,那是何等的“劳心劳力”。
天天带着朱祁镇晒太阳,想尽法子的折磨这位叫门天子。
如今换了这佞臣的身份,大摇大摆地收受贿赂,明火执仗地敲诈勒索。
出行是锦帆画舫,吃用皆是天下奇珍。
非但不用受苦,那江南的豪绅还要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这世间的黑白曲直,本就是一出荒诞的戏本。
“大人。”
舱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心腹校尉恭敬地禀报。
“前头便是通州码头了。司礼监的汪公公,已率领京城的官员在码头上迎候。”
“知道了。”
裴渊坐起身,随手拿过一旁搭着的胳膊擦了擦手。
由两名侍女伺候着,换上了那件御赐的大红蟒袍,腰系白玉带。
通州码头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司礼监掌印太监汪直,带着几十个小太监和一众通州地方官员,正翘首以盼。
汪直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那望向运河的眼神,活脱脱像是在看一尊移动的金身菩萨。
待那挂着锦衣卫大旗的船队缓缓靠岸,搭下跳板。
裴渊扶着腰间的绣春刀,在一众缇骑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下官船。
“哎哟喂!咱家可算是把都督大人给盼回来了!”
汪直赶紧迎上前去,身子弯得极低,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汪公公客气了。劳烦公公在这日头底下苦等,本官心里甚是过意不去啊。”
裴渊虚虚地拱了拱手,神态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散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