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春?”
裴渊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忽地轻笑出声。
这朝堂之上,总是不缺这种读死书,认死理的愣头青。
自以为手里捧着大明律例,便能在这浑浊的官场里荡平一切不平事。
他大抵是觉得裴渊这钦差在江南只手遮天,想要借着查封商船的事。
搏一个不畏强权,直言敢谏的清流美名。
“有点意思。”
裴渊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这几日在园子里待得骨头都快生锈了。既然这位欧阳大人如此尽忠职守,”
“本官身为江南的主事钦差,若是不去见识见识这位清流栋梁,倒显得本官不懂待客之道了。”
裴渊吩咐陆铮。
“备轿。去龙江码头。本官去会会这位铁面御史。”
辰时三刻,龙江码头。
此时的码头上,可谓是泾渭分明,气氛剑拔弩张。
一侧是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里头装满了价值连城的海外香料。
数百名码头苦力和商行伙计,皆是搓着手,焦急地站在一旁。
另一侧,一名身穿正七品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正昂首挺胸地站在栈桥中央。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凌厉,正是新任南京给事中欧阳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役,手持水火棍,将通往城内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欧阳大人,您就行行好吧。这天气阴沉沉的,眼看着就要下雨。这香料若是遭了水,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的损失啊!”
一名商行掌柜苦苦哀求。
欧阳春冷哼一声,一抖宽大的衣袖,大义凛然地斥责。
“尔等奸商,休要巧言令色!大明律有云,片板不得下海。尔等私造巨舶,前往化外之地交通番邦,已是死罪!”
“如今又运回这等海量的奇技淫巧之物,妄图逃避市舶司之关税。本官身为朝廷耳目,岂容尔等在这金陵城下无法无天!”
“今日便是天塌下来,这批货也休想运走半两!”
欧阳春声音洪亮,惹得周遭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侧目。
他心中暗自得意,此番只要顶住压力,定能一举成名。
让京城里的那些大佬们看到自己的风骨。
就在此时。
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伴随着锦衣卫开道的肃杀呵斥声,一顶由八名壮汉抬着的八抬大轿,缓缓停在了码头外。
“钦差大人到,”
陆铮高亢的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
那些商贾和苦力听见这声音,宛如见到了救星。
纷纷跪倒在地,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欧阳春眉头一皱,心中虽有几分打鼓。
但面上依旧强撑着清高的架势,站在原地未动。
轿帘掀开。
裴渊一身绛紫色的常服,手中依旧摇着那把湘妃竹折扇,步履闲适地走出轿子。
他身后的十几名锦衣卫力士,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裴渊缓步走到欧阳春面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停下。
他那深邃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这位新科进士一番,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浅笑。
“这位便是欧阳大人吧。本官听闻码头这边热闹得很,特来瞧瞧。”
“怎么,欧阳大人放着衙门里的清茶不喝,跑到这江风口来吹冷风,可是觉得这码头上的风景独好?”
欧阳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拱了拱手,语气生硬。
“下官南京给事中欧阳春,见过裴都督。下官并非来赏景,乃是依大明律例,查封这批涉嫌走私的海外货物。”
“裴都督不在熙春园里享清福,跑到这码头上来,莫不是要徇私枉法,替这些奸商撑腰?”
这话一出,周遭的商贾皆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愣头青,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竟敢当面指责这位活阎王徇私枉法!
裴渊听罢,不仅未怒,反而“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大笑出声。
“徇私枉法?欧阳大人这顶帽子扣得倒是又大又稳。”
裴渊以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绕着欧阳春走了一圈。
“欧阳大人张口大明律,闭口大明律。那本官倒要请教请教,这些商船,挂的是哪家的旗号?”
欧阳春冷声答道:“挂的自然是这江南各大商号的旗号。”
“错。”
裴渊停下脚步,折扇遥遥一指停泊在江面上的那三十艘大海船。
只见那些商船的最高桅杆上,除了商号的旗帜外,皆高高悬挂着一面玄底金字的“明”字大旗。
旗帜边缘镶着代表水师护航的金边。
“那些船,挂的乃是大明水师的护航旗。”
裴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明水师护航之船,便等同于朝廷官船。欧阳大人说他们涉嫌走私。”
“怎么,你的意思是,本官统领的大明水师,带着这些商贾,去干那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欧阳春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他自然知道那护航旗的猫腻,可那毕竟是皇帝默许的敛财手段。
他若是当众指责水师走私,那便是连皇帝一块儿骂了。
这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即便……即便是水师护航。”
欧阳春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强辩。
“但他们运回这等海量的香料,按律也当向市舶司缴纳重税。这般堂而皇之地卸货,分明是逃税之举!”
裴渊看着欧阳春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堆得如小山般的香料木箱前,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箱子。
“逃税?欧阳大人,你可知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自然是胡椒苏木等香料!”
欧阳春笃定地答道。
裴渊转过身,看着欧阳春,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幽光。
“欧阳大人,你的眼力还是太浅。这箱子里装的,可不是什么香料。”
裴渊猛地拔高了音量,声如洪钟,响彻整个码头。
“这三十船货物,乃是皇上钦命,交由本官替内帑采买的御用之物!”
“是皇上要用来赏赐后宫嫔妃,修缮宫殿的皇家私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万大富等商贾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都督大人这是在指鹿为马,硬生生把商人的私货,套上了皇家御用的皮!
三成红利既然归了皇帝。
那这批货打上“御用”的标签,谁还敢说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