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六年,初春,金陵城的残雪渐渐化了。
熙春园,暖阁之内。
裴渊换上了一件天青色的春衫,质地轻薄柔软。
他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净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慵懒。
他斜靠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把湘妃竹折扇。
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陶壶里的泉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大人,万大富在园子外头候了半个时辰了。说是有天大的喜事,非要当面向大人叩头报喜。”
锦衣卫百户陆铮挑开竹帘,轻手轻脚地步入暖阁,躬身禀报。
裴渊慢条斯理地提起陶壶。
将滚水注入紫砂盏中,看那茶叶在水中上下翻飞。
“天大的喜事?这金陵城里,能让这头老狐狸高兴成这般模样的,左不过是海上的船队回来了。”
裴渊放下陶壶,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
“让他进来吧。这大清早的,权当听个乐子。”
不多时,万大富便跟着陆铮快步走入暖阁。
这万大富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上等南洋孔雀蓝丝绸裁成的夹袍。
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走起路来满面红光,脸上的肥肉都透着一股子欢快。
刚一进门,万大富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万大富,给都督大人请安!愿都督公侯万代,福寿安康!”
“行了,收起你那套逢迎的做派。起来回话。”
裴渊摇了摇折扇,示意陆铮给他搬个绣墩。
万大富谢了座,只敢虚虚地挨着绣墩的边沿坐下。
双手不安分地在膝盖上搓了搓,眼中闪烁着掩饰不住的狂热。
“都督!回来了!咱们出海的第一批商船,顺风顺水地回来了!”
万大富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整整三十艘大海船,悬挂着大明水师的护航旗,一路南下到了占城,暹罗。沿途那些南洋的海盗,远远望见咱们的旗号,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敢靠前打望的都没瞧见!”
裴渊神色不变,只以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带回了些什么?”
“香料!漫船的香料啊!”
万大富咽了口唾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胡椒,苏木,豆蔻,还有那上等的龙涎香。以往咱们走私,那是提心吊胆,十艘船能回来一半便是菩萨保佑。”
“这次三十艘船,毫发无损!卸在龙江码头上的货物,堆得像山一样高!”
“草民找账房粗略算过了,这一趟的利钱,扣去本钱和船工的例银,少说也有这个数!”
万大富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在裴渊面前晃了晃。
“五十万两?”
陆铮在一旁忍不住问了一句。
“五百万两!”
万大富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此言一出,连陆铮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趟出海,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光景,几家商贾凑起来的船队,竟然赚回了五百万两的暴利!
这等敛财的速度,若是传到京城,户部那帮官员怕是眼红得都要上吊了。
裴渊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浅笑。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大航海贸易蕴含着何等恐怖的财富。
大明的丝绸,瓷器在南洋乃是千金难求的抢手货。
而南洋那些在当地被视若草芥的香料,运回大明,便等同于同等重量的真金白银。
只要打通了这条航线,并且用坚船利炮提供无死角的庇护。
这便是天下最稳当,最暴利的聚宝盆。
“五百万两,倒还算凑合。”
裴渊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几百文铜钱一般。
他看向万大富,目光中透着一丝奸商般的精明。
“本官当初定下的规矩,你可还记得?”
万大富连忙站起身,弓着腰连连点头。
“草民铭记于心!这五百万两的红利,草民等商号分文不敢妄动。已命人将其中一百五十万两折成现银和上等香料,单独封箱。”
“这是孝敬当今圣上的内帑之资。”
万大富又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双手过顶,恭恭敬敬地呈到裴渊面前。
“这余下的一百万两,乃是孝敬都督大人的茶水钱,用以犒劳大明水师将士们的护航之苦。”
“剩下的那两百五十万两,才是草民等各家商号均分的本利。”
裴渊并未去接那银票,只是给了陆铮一个眼神。
陆铮上前将银票收妥。
三成归皇上,两成归水师,五成归商贾。
这是裴渊定下的死规矩。
他既要让皇帝尝到甜头,保住自己这佞臣的圣眷。
又要让手底下的兵卒吃香喝辣,死心塌地。
更要让这些商贾赚得盆满钵满,心甘情愿地继续去海外搜刮财富。
如此三方皆大欢喜,这门买卖方能长长久久。
“万老板是个明白人。这账算得清爽。”
裴渊端起茶盏,以杯盖拨了拨茶叶。
“既然银子已经入袋为安,你这大清早的,不回去抱着银子偷着乐,跑到本官这里来,怕不是单单为了报喜吧?”
万大富被看穿了心思,老脸一红,随即换上了一副苦瓜脸。
“都督明鉴,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法眼。这喜事确实是天大的喜事,可眼下,却遇上了个晦气的绊脚石。”
“哦?”
裴渊靠在软枕上。
“这金陵城里,还有人敢给本官的买卖使绊子?”
“并非是地方上的官油子,而是朝廷新派来的一位南京给事中,名叫欧阳春。”
万大富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愤懑。
“这位欧阳大人,听说是前科的二甲进士,自诩清流领袖。昨日咱们的商船靠岸卸货,他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竟带着十几个巡城御史,直接堵在了龙江码头上。”
“非说咱们的商船形制逾越了大明律例,又说咱们运回的香料数目庞大,涉嫌走私,按律当课以重税,甚至要将货物查封入库!”
万大富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草民等好说歹说,甚至暗中塞了几千两银子的门包,那欧阳春不仅不收,反而当众破口大骂,说草民等贿赂朝廷命官。”
“如今那几百车香料全被堵在码头上,卸不下来,也运不走。这若是在码头上受了潮,那可就全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