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这次没脸见人了。
她的手挣脱陆九渊的手,捂住脸,将脑门子顶在他肩头。
“呜~~~,我死了算了!”
陆九渊哭笑不得。
连块门板都不给他俩偷越雷池的机会。
他将她搂在怀里,带下楼,两人回了马车。
宋怜一头扎进角落里面壁,呜呜哼唧:“我这辈子再也不见人了。”
陆九渊用手指碰了一下她肩,“好宝,又不是什么大事。”
宋怜鼻子尖顶着车厢壁,哭丧着道:“难道你不觉得丢人吗?给那么多人瞧见。”
陆九渊倒是淡然,低头掸了一下袍子上的灰:
“羞耻之心,不过是上位者御下的工具。这世上的礼义廉耻,皆是人为的枷锁。”
宋怜回头,震惊他的言论。
陆九渊抬手,揉她脑瓜儿顶:“我八岁就进了军营,人还没有刀高,第一件事便是学会脱下这张人皮。”
“杀人,或是被杀。羞辱,或是被羞辱。”
“只有你在意的越少,敌人能找到的弱点才会越少。”
宋怜似是听进去了,莫名居然觉得很有道理,但将信将疑:
“我才不信,堂堂太傅大人,是个不要脸的。”
陆九渊轻笑,眉头挑起:“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敢在大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再亲你一顿?”
其实更不要脸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我不要!”宋怜慌忙躲进角落里,捂住自己的嘴。
陆九渊不吓唬她了,“放心吧,脱下去的人皮,我已经穿回来了。”
马车继续快速前行。
日夜兼程,很快又是三五日。
眼见着已经临近江南。
宋怜起初不肯下车。
可陆九渊安慰她:“你若是不下车,别人会以为你被我亲得不会走了。”
“况且外面的都是下属,你是他们未来的主母,不必把他们当人,更不用在意他们怎么看,怎么想。”
她便只能硬着头皮,故作从容地露面。
这一路,陆九渊一直都很忙,沿途驿站,早晚都有快马候着,递交当日紧急奏报公文。
他忙时,宋怜也捧着如意从市镇里搜罗来的书看。
一张小桌,她在这边,他在那边。
这日,她看得正出神,忽然被他的一双靴子夹住绣鞋。
她想挣脱出来,他反而双脚一绞,将她给夹得紧紧的。
她抬眼,瞅他。
他不抬头,依然专注批奏折,仿佛桌底下的那双腿是别人的。
宋怜就用书本慢慢地,遮在脸上,嗤嗤地偷笑。
陆九渊在她看不见时,抬眸瞧她可爱又无拘无束的模样,顿时觉得即便手头公务繁杂,也不会那么乏味。
但目光落到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时,蓦地一怔。
原本以为,像她这样的世家小姐,赶路途中即便闲来看书,也不过是路边的话本子罢了。
但她手里拿的,居然是一本《尉缭子》。
看得懂?
他重新低头,明知故问:“在看什么?”
宋怜从书后露出一双明眸:“不过是讲军制法令,军纪赏罚的书。”
陆九渊的笔停了,抬头:“你喜欢看这个?”
宋怜眨眨眼:“沿途匆忙,如意给我找到什么,我就看什么咯。”
陆九渊嗔道:“她就找不到别的了?”
比如话本子?江湖游侠?艳情野史?
宋怜不解:“她又不懂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只是见我家中《虎钤经》、《素书》、《阵纪》什么的都读过了,便拿了这个给我看。”
“幸好是没看过的,我就随便翻翻。”
她整天都在读什么?
陆九渊忽然没兴趣批折子了,他眼底有种前所未有的探寻目光,望着对面这个小女子,身子向后靠去:
“这本书开篇提到,‘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既然战争违背道义,为何依然要战?”
宋怜歪着脑瓜儿,“不过是慎战与备战的区别罢了。慎战乃心之本,备战乃国之本。”
陆九渊又问:“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何解?”
宋怜:“富民者,行王道;富士者,行霸道;富公卿大夫者,危亡之兆。”
她说完,被陆九渊夹着的脚,不禁悠哒了两下,“太傅大人,你还想考我什么?”
陆九渊身子微微前倾,“今年科考殿试,有道题目,‘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若你是杨逸,你该如何作答?”
宋怜稍微想了一下:“帝王当制定区分权限、分清时序,建立内外制衡之法。庙堂持其大纲,疆场尽其机变。”
“放权与制衡并用,才是人主驭将之道。”
她又道:“太傅大人若想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写上三千字的策论,信手拈来的事儿。”
陆九渊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小表情。
车厢里,忽然十分安静。
良久,他道:“吾妻,女中状元也。你不能于金殿上与那些摇头晃脑的书呆子一辩,实在是可惜了。”
他忽然唤她“吾妻”,又这般看着她,宋怜的脸唰地红了。
比他要亲她时,还觉得羞。
她想低头,又有点小骄傲地抬头,神情天真:“陆大人,是真的吗?”
陆九渊向来不屑于在甜言蜜语这种事上说谎。
但他也不说二遍。
他桌下放开她的脚,招呼她,“坐过来。”
宋怜:“干嘛?不怕车翻了?”
但是嘴上淘气,人还是乖乖过去了,坐在他身边。
陆九渊指着桌上的折子,“看看,说你的想法。”
宋怜震惊:“我可以看吗?不是说女子不可妄议国事吗?”
陆九渊:“不可以看,你这些天也一直偷偷在看。”
“我准你看了,你就看。”
“这里只有你我,没有外人。”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无聊和好奇才偷看,因为又不是什么机密,便由着她看了。
但现在,却忽然发觉,其实她不只是识字,而可能是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于是便越发想听听。
宋怜见早就被他发现了小动作,便也不偷偷摸摸的了,开心跳着坐到他身边。
先拿了一本蓝色锦缎封皮的,“这个,钦州府旱灾,跟朝廷要钱,你大笔一挥就批了,但是我认为,钦州府的百姓真正缺的不是钱,而是粮食。”
“朝廷的赈灾银两,派发到地方,经过层层盘剥,剩下三成已是万幸,你手这么松,万一赶上灾年,便很快就入不敷出了。”
陆九渊便更是对她另眼相看:“你如何得知,灾银到了下面,只剩三成?”
宋怜睁大眼睛:“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史书上明晃晃的字,三成,只少不多。”
陆九渊再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宋怜诡秘一笑:“我娘说,叫花子跟你要银子,你就给他馒头。叫花子跟你要馒头,才是真的饿,你就可以给他银子了。”
“江南秦氏,承运天下粮草漕运,由他们直接调拨粮食赈济钦州百姓,最合适不过,之后,朝廷再与秦氏结算粮食的银钱。”
陆九渊拿过那本蓝色的折子,又看了一遍,提笔,将自己之前潦草写的一个“准”字,给划了。
之后,身子一倾,揽过宋怜的腰,在她脸蛋儿上认认真真亲了一下:
“你小小年纪,很会当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