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考试的时间定下来了,三天后,通知已经下到了卫生点。
月娥既紧张又担心,紧张的是她已经提前复习了这么久,要是过不了,以后在队里,人家会更加说她是个半瓢水了。
说不定连自己爹都被人拿出来说闲话。
因为她爹是医学专家,是县人民医院院长。
担心的是,如果她去县里考试,水贵又忙,家里两个孩子怎么办?
晚上,水贵从老魏维修点回来,看见月娥愁眉苦脸的样子,担心地问道:“咋了?卫生点出事了?”
“没,就是考试的时间下来了,后天一早得去县里。”月娥一只手抱着念安,另外一只手把菜端上了桌:“就是这俩孩子咋办?我来回得一天时间,你出去也是一天才回来,总不能把念恩和念安留在家吧?”
水贵洗了手,拿起碗开始盛饭:“原来你是为了这事发愁?你考试那天我不去老魏那里不就行了?”
“可是,现在秋收了,老魏那里也忙,你一天不去,他那里怎么忙的过来?”月娥怀里抱着念安,坐在桌子旁,却没有心思吃饭。
念恩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不哭也不闹。
水贵挑了一筷子饭喂到了念恩的嘴里,说道:“老魏那里还有栓子呢。再说了,秋收我得回来的。家里还有俩孩子,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收庄稼?”
月娥看向他:“你不去行吗?”
以前在农机站上班,春耕秋收是水贵最忙的时候,家里大部分农活都是月娥在做。
水贵尽量早上起早一些,干些活儿之后再去农机站。
“有啥不行的?现在修一辆车拿一辆车的工钱,比吃公家饭还自由一些。”水贵一边给念恩喂饭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月娥脸上的愁容一下子消散了:“那就好,我愁了一整天了。”
三天后,一大早月娥就起了床,水贵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快吃饭,我还给你煮了鸡蛋。”他说着,从凉水里捞出两个鸡蛋,剥好了壳递到了月娥手上:“好好考,家里不用担心。我一会儿去地里看看,能收的庄稼先收一些回来。”
“嗯,你注意着点儿,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月娥嘱咐了一句。
他们家劳力少,所以他不能像别人家一样,等到庄稼全部熟了,集中起来收割。
而是分散收割,哪一块成熟了就先收。如果等全部成熟了,根本来不及。
这是月娥自己琢磨的法子。
去考试的东西头天晚上已经收拾好了,吃完饭,月娥就去公社,那里有发往县城的班车。
考场设在县防疫站。
月娥一路问过去,到的时候脸上汗津津的。
时间还早,防疫站的铁栅栏门还没开。
门卫室窗口上贴着“考场”两个字。栅栏门上面还扯了横幅,上面写着“临水县乡村医生资格考试第3考场”的字样。
月娥扫了一眼,来参加考试的有不少人。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栅栏门外,相熟的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这次考试年龄大的有四十多岁,年龄小的不过二十出头。他们有人手里拿着书,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月娥看了一圈,在一棵树下面坐了下来,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笔记,认真复习起来。
她正认真地看着书,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身边响了起来:“你是…刘月娥?”
月娥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人,那张脸有些熟悉,可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月娥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女人,疑惑的眼神看向她:“你认识我?”
“哎哟,还真是你。刚才看着侧脸,只是感觉有些像,没想到真的是你。”女人忽然热情了起来。
见月娥一脸茫然的样子,她又说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王翠芳啊!”
“王翠芳…”月娥跟着念了一遍,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当初在公社培训时,那个给她换针头的王翠芳。
“原来是你啊,你也是来考试的?”月娥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你变得我都不敢认了。”
王翠芳自嘲一笑:“你是说我变老了吧?”
“没…没有。”月娥忙掩饰道:“你还和以前一样。”
王翠芳笑了:“刘月娥,你以前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咋现在也变得这么虚伪?”
她顿了一下,还是大大方方地说道:“我现在基本不回婆家了。他们说我不顾家,说我不管孩子。我现在把孩子接到我身边了,也不用回去了,那个家,没有啥值得留恋的。”
“那你现在怎么…瘦了这么多?”月娥打量着她问道。
时隔一年,王翠芳变得又黑又瘦,跟以前判若两人。
“嗐,我去的地方都是山区,有时候给那些腿脚不方便的老人看病,常常需要走几个小时,自然是会瘦下来的。”
“其实去了以后我才知道,当年我怕的那些东西,也没那么可怕,刚开始我天天想着调回来。可后来发现,那些老人孩子生病了,第一个依赖的还是我,慢慢也就习惯了。”
“你现在咋样?回六队你后悔吗?”她又问了一句。
月娥摇摇头,:“没啥后悔的,我男人和孩子都在那儿,我也习惯了。”
顿了一下,她问道:“那你出来考试,孩子咋办?”
“孩子我托付给队里的大娘了。自从我把孩子接过来,也亏得她们照顾。她们都很淳朴。”
“王翠芳,你还是变了,变得开朗了!”月娥道:“当初咱们一起培训的时候,你的话不多。现在这样…挺好!”
“我现在想开了,女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的本事。你看我现在,虽然挣的钱不多,也会很累,但我过的舒心、充实。”
“刘月娥,你知道吗?以前培训时,班里很多人都羡慕你。可能你不知道,每次你回去喂孩子,班里很多人都说你傻。”
“可后来我们才知道,你不是没选择,你是选了自己想过的日子。”
月娥没说话。
这时,防疫站的铁栅栏门开了,考生们纷纷往里走。
王翠芳看了一眼,拉起了月娥:“走,咱也进去。刘月娥,好好考,这一次,我希望自己能够赶上你。”
两个人刚进教室坐下,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监考老师连忙站了起来,异口同声道:“薛局长。”
教室里一片安静,月娥抬头,看见了自己的姑父。薛正清也看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下。
薛正清按惯例检查考场。
王翠芳捅了捅月娥的手肘:“你姑父来了,你紧张不?”
“紧张。”月娥低头整理着自己的钢笔:“我怕我考不好,丢脸。”
铃声响起,卷子发下来,月娥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