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机局。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会议室里的烟味还没有散,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文件吹得哗啦啦响。
苏文清坐在最前面的位置,没有急着走。桌上的那份文件,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上面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这些年,农机系统一直是国家管着。县里有农机局,下面有公社农机站。
机器坏了,有人修。农忙到了,有人组织机械作业,大家习惯了这种模式。
可现在,事情开始变了,有些地方开始探索新的办法,原来的管理方式,越来越不适应新的情况。
会议上讲了很多,要提高效率,要调动积极性,要改变过去一些僵硬的办法。
这些话,苏文清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落到人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是农机局主任,别人可以抱怨,可以发牢骚,可他不能。
散会的时候,有几个老同志还围在门口。
“苏主任,那以后咱们这些人咋办?”说话的是老张。
在农机局干了二十多年,从年轻时候开始就在修拖拉机,手上的老茧比谁都厚:“国家总不能不管我们吧?”
苏文清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老张,你放心,改革不是不要大家了。”
“那以后还是跟以前一样?”老张追问。
苏文清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最后只能说道:“总归是往好的方向走。”
老张叹了一口气:“我们这些人啊,干了一辈子机器,别的也不会。”说完,他拿起帽子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苏文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人群慢慢散去,苏文清正准备回办公室,一个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苏主任。”
他回过头,看见是维修组的老郭。老郭五十多岁,也是农机局的老人。
年轻时候就是修拖拉机的好手,后来年纪大了,转到维修管理这一块。
“老郭,有事儿啊?”苏文清问道。
老郭朝四周看了一眼,走近了一些:“苏主任,我想问问,这以后到底咋弄?”
苏文清知道他想问什么,可还是问了一句:“你说的是哪方面?”
老郭搓了搓手:“就是…以后单位还管不管咱?”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倒不是怕干活,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还没成家,一个还在上学。要是真有啥变化,我也得有个准备。”
苏文清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想告诉老郭,政策不会不管;他也想告诉老郭,国家是往好的方向改。
可是这些话,他自己都觉得虚。
因为他知道,真正落到每个人头上的时候,谁也不会因为一句“往好的方向走”而安心。
他只能拍拍老郭的肩膀,宽慰着:“老郭,先安心干好自己的事情,上面的安排,肯定会考虑大家的。”
老郭点点头:“我知道。”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就是突然觉得,这干了一辈子的事情,好像一下子不确定了,心里发虚。”
老郭走后,苏文清在原地站了很久。
办公室的门开着,那份改革文件还在桌子上。
他走过去,把文件拿起来,可他看的不是上面的字,而想的是老郭的那句话:不确定了,心里发虚…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文清一个人坐在那里。
窗外,县城的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自行车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个县城没有变,可很多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苏文清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下面几个公社的农机站也已经改制了,有的回家了,有的停薪留职了。
他自然也想到了水贵。前些日子听老沈说,水贵办了停薪留职,去了私人维修点。
当时他还有些意外,水贵怎么就出去干这个?
可现在再想想,或许水贵比自己看得更早。
时代变了,有些人选择留下,有些人选择换条路。
下午下班以后,苏文清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自行车,买了酒,还有卤猪耳朵,卤豆干,还有一包油炸花生米,去了姐夫家。
老沈平反以后,县里给他安排了一套位于县医院附近的专家住宅。房子不大,三间房,但已经是县里少有的好房子了。
自从老沈搬进这专家楼以后,专门给了苏文清一把钥匙,他已经习惯了来这里。
老沈正在厨房,准备随便煮点吃的对付一口,看到他进来笑了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苏文清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把手上的酒和菜摆在了桌子上:“过来看看你,别做饭了,我买了些吃的。”
老沈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桌子上的酒和菜,走了出来:“遇到烦心事了?”
苏文清笑了笑,可是笑得有些勉强,没有否认:“农机局那边,要改革了。”
老沈点点头:“我早就听水贵说了,没想到县农机局也没能避免。”
老沈说着,拿出筷子和酒杯,扭开盖子,倒了两杯。
苏文清看着面前的酒杯:“我今天坐在会议室,看着那些老同志,我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老沈抬起头看向他:“为什么?”
“他们干了一辈子,我现在却要告诉他们,以后可能不一样了。”苏文清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文清。”老沈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你还记得我当年吗?”
苏文清抬起头。
老沈笑了笑:“二十年前,我也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完了。别人看我的眼光变了,家里人联系不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苏文清没有说话,他知道老沈说的是那段日子。
那段经历,是他们一家人永远不愿意提起,却又永远忘不了的伤。
“可是后来呢?”老沈继续说道:“后来我不是又回来了吗?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一直走一条路?”
老沈抿了一口酒,咂吧了一下嘴:“关键不是路变了,而是人不能停在那里。时代往前走,人也得跟着走。”
苏文清沉默很久:“可是有些人跟不上。”
老沈点头:“所以才难。文件上的东西,看着简单。可落到人身上,哪个不是一家子的日子?”
这句话,让他突然想起今天会议室里的那些人,也想起水贵:“姐夫,你觉得水贵那孩子,走出去是不是对的?”
老沈笑了:“你这个当舅舅的,现在才问?”
苏文清也笑了一下:“以前觉得他年轻,怕他冲动。现在觉得,他可能比我想得明白。”
老沈点点头:“水贵这个孩子,有技术,也肯吃苦。他不是不要农机这行,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干。”
苏文清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忽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堵了,改革不会因为谁害怕就停下来。
人总得往前走,哪怕前面的路,他现在还看不清。
两个人又扯了一些闲话,老沈突然看着苏文清,神色严肃起来:“文清,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难道一直这样单身?”
苏文清放下筷子:“姐夫,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习惯了。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自在。”
“那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离开老沈家的时候,苏文清抬头看向了夜空,一弯新月挂在夜空,衬的周围的星星都暗淡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束月光落在他身旁。
只是后来,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而那束照过他的光,终究照向了别处…
苏文清苦涩地笑笑,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