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院角的霸王花分株准时开了。
近百朵花苞同时舒展,层层叠叠的花瓣挤满枝头,浓郁的草木气息顺着院墙往外飘。
最先发现的是方岚。
她端着刚淘好的小米从厨房出来,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连盆里的水淌到鞋面上都没察觉。
“眠眠,你快出来!”
“咱家花开疯了!”
苏星眠披着外衣走到门口。
金雕蹲在墙头,雪豹伏在花旁边,兔狲也不怕刺,已经钻进了最下面的藤鞭里,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周秉衡跟在她身后,抬手扶住她的腰。
方岚还在连连惊叹。
“我头回见霸王花开成这样,这么多朵,一晚上全开了!比培育区那七株加起来还震撼!”
苏星眠伸手碰了碰花瓣。
分株随即送来欢快的回应。
这株分株是她生命力的外化延伸,它开得越盛,说明她的状态越好。
而培育区的七株霸王花如今只是普通植物,当然不能跟分株比。
她笑着开口。
“前段时间积了不少养分,赶到一起了。”
“这批花品质不错,妈,可以剪下来制作成干花,京城那边也该送过去了。”
方岚连连点头。
“好,咱们再欣赏一会儿,等闭合了我就剪。”
她快走两步,指着花丛。
“哎呦,下面两朵花是不是被毛球压住了?”
她赶紧把它抱出来,往屁股上拍了两下。
“你怎么什么地方都敢睡?这可是金贵东西,压坏了拿你的肉赔。”
兔狲挣扎着跳到苏星眠脚边,抱住她的裤腿不撒爪。
苏星眠低头看它。
“找我也没用,压坏花得罚。”
兔狲立刻松开她,转身去蹭周秉衡。
周秉衡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不管赔偿。”
方岚被这一家子逗得直乐。
……
四月底,苏星眠怀孕满四个月。
小腹已经明显隆起,看着倒像是别人五六个月的肚子。
她最近多了个消遣。
吃完晚饭便趴在炕上,背后垫两个枕头,让周秉衡感受孩子的动静。
周秉衡洗过手,将掌心贴上她的小腹。
没过多久,金色种子便凑了过来。
隔着血肉,掌心下方传来规律的轻拱。
一次停两秒。
再拱一次。
周秉衡没动,任由那颗种子贴着他的手掌。
苏星眠闭着眼,妖力往腹中探去。
绿色种子缩在更深的位置,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兴趣。
她分过去一小股妖力,那颗种子才慢吞吞动了一下,接着继续缩着。
“你儿子跟你一样,黏人。”
周秉衡的手掌没有挪开。
“像我哪里不好?”
苏星眠偏过头。
“这也就是隔着肚皮,他只能蹭蹭你。要是生出来他还天天这么黏着我,周副政委怕是又要嫌他抢占你的位置了。”
周秉衡没反驳。
这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他手掌顺势往下移了移。
“女儿随你,是个好宝宝。”
苏星眠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舒服些。
“她懒,平时谁都不理。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才肯动。这点确实随我。”
“嗯,那就先喂饱她。”
周秉衡说得理所当然,隔着衣料在她腹部轻轻碰了一下。
苏星眠立刻睁开眼。
“你别偏心。金色这颗每天找你,你还只惦记绿色这颗。”
“儿子已经会自己争了。”
“女儿不争,你就偷偷补?”
“合理分配。”
他说得一本正经,苏星眠没忍住笑了。
但她还是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以后不能偏袒她,要一碗水端平。不是说,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无德。”
周秉衡想象着一个缩小版的苏星眠,抿了抿唇,点头。
“我尽量。”
……
上午,赵淑芬夹着一叠记录表从育苗棚那边过来。
“苏处长,这是前天新搭的大棚里的存活率数据,过了九成五。优选优育的新品种莴苣,今年第一批贡菜收割后,就可以尝试移栽了。你看看。”
苏星眠接过记录。
纸页落到手中的瞬间,新育苗棚产生的功德沿着因果线进入经脉。
金色种子立刻动了。
它沿着妖脉转了一圈,抢先截住那股功德,一口吞掉大半。
绿色种子慢了半拍。
等它伸出细小触须时,通道里只剩几缕残余。
绿色种子收回触须,往妖脉深处缩了缩,再也不动。
苏星眠手里的纸跟着停住。
赵淑芬以为她看出了问题。
“哪项数据不对?”
“数据没问题。”
苏星眠按住腹部,忍着笑意。
“两个孩子刚刚踢了我一下。”
赵淑芬先是一愣,随后把记录册往旁边一放。
“这才四个月,已经胎动了?”
“是比较活泼。”
苏星眠一本正经地点头。
赵淑芬被她逗笑,也没再提孩子的事。
“育苗棚今天要做第二次抽检,你不能过去,数据我晚上再送一趟。”
“让小麦跟你去,她对样本编号熟。”
“行,我去找她。”
下午,苏星眠端着水去浇院角的霸王花分株。
水刚渗入土中,根系便把积存了一天的草木生机送进她体内,其中还混着分株开花后产生的功德。
这一次,绿色种子早有准备。
功德才进入妖脉,它便伸出触须,直接堵住通道,将所有力量卷了过去。
吃得干干净净。
金色种子扑了个空,在腹中连拱几下。
苏星眠扶着腰,笑得停不下来。
“上午你抢妹妹,下午妹妹全拿走,谁也别委屈。”
金色种子仍在拱。
绿色种子吃饱以后,又缩回深处,半点回应都不给。
“还告状?”
苏星眠指尖凝出两小缕功德,分别送进两颗种子附近。
“都有份,别抢。”
金色种子马上安静。
绿色种子收下属于自己的那份,触须在她的妖脉上轻轻碰了碰。
晚上,周秉衡坐在桌前整理《苏氏西北农书》的插图。
一张盐碱地剖面图被他重新标了尺寸,地下水脉、隔水层和作物根系分布全写上了编号。
苏星眠靠在炕边,手里翻着赵淑芬送来的育苗记录。
看到第三页时,天道连接忽然传来一次轻微震动。
她放下纸页,闭上眼,将妖力沿着那道连接送了过去。
意识穿过厚重的法则屏障,触碰到一团柔和的力量。
那团力量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
苏沅贞的功德金身从脚底开始凝聚,如今已经到了膝盖。
上半身依旧模糊,连接却比上次稳定了许多。
苏星眠睁开眼。
周秉衡已经放下铅笔。
“奶奶那边有变化?”
“金身凝到膝盖了。”
她把刚才感受到的情况讲了一遍。
“比我预想得快。《苏氏悬壶录》第三版铺开以后,念诵奶奶名字的人多了。纪念馆建成,也添了不少力量。”
周秉衡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第三版铺货数量、纪念馆每日参观人数,又把农书预计发行范围加了进去。
“按目前增速计算,农书正式出版以后,还会再提一截。”
苏星眠凑过去。
“大概多久?”
“乐观估计,一年半到两年。”
她低头摸了摸小腹,声音放轻。
“时间刚好。等这两个小家伙满地跑的时候,奶奶说不定就能亲自抱抱他们了。”
周秉衡走过来,揽住她。
“会看到的。”
……
周秉衡参加完晨间师部会议,回来得比平时迟了半个小时。
饭桌上,他照常给苏星眠夹菜,又把鱼刺挑干净,放进她碗里。
动作没乱,话少了些。
苏星眠吃完半碗饭,抬头看他。
“会议出事了?”
“先吃饭。”
“你夹了三次萝卜。”
周秉衡看向她碗里,里面果然堆着三块白萝卜。
他把其中两块夹了回来。
“在算一份调令。”
院门忽然被敲响。
老张抱着文件袋进来,嗓门压不住。
“苏处长,好消息!”
“建设局新来的林局长今天亲自到了师部,送来新季度合作备忘录。”
他把文件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上方单独增加了一行手写补充条款。
【三北防护林军区段技术路线、试验区域及关键项目决策,仍由技术总顾问苏星眠同志主导。】
老张拍着纸页。
“林局长还讲了,以后建设局负责协调,不越级指挥,不抢技术功劳。该谁签字就谁签字,该谁领嘉奖就谁领。”
方岚听得解气。
“这才像个办正事的。”
苏星眠将备忘录收好。
“林局长人呢?”
“去深水井现场了。他说不能坐办公室看报表,得先把鞋底沾上沙子。”
老张送完消息离开。
饭后,周秉衡拉着苏星眠去院里散步。
两人绕着花圃走了一圈,他才停下。
“吴师长昨天收到升任空军某旅旅长的调令了。”
苏星眠也停了脚,这是去年就知道的事情。
看来空军系统经过一年的时间,已经整顿完了。
“哪天离开?”
“一个月后离开。”
她沉默两秒。
“吴师长这两年真的帮了我们很多。”
从最初的调查组进驻,到军垦田、培育区、煤矿和三北防护林,吴国强扛过的压力不少。
周秉衡握住她的手。
“离任前,师部会给他办欢送会。”
“我给他准备一份东西。”
“好。”
苏星眠往前走了半步,又转回来。
“新师长定了吗?”
“军区有四个人选,两个履历干净,另外两个背景复杂。”
周秉衡从衣兜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她。
名单第二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杜商河,原军区作训处处长。
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曾任龚老警卫参谋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