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中关村科学城,在一号楼地下入口前缓缓停稳。
陈默刚下车,负责项目安保的警卫便迎了上来。
身份核验、随身物品登记、通信设备封存。
连续通过三道门禁以后,他才走进晨曦工程所在的封闭区域。
实验区内灯火通明。
顾绍庭、吴华强与十几名核心工程人员已经守了一夜。
隔着观察窗,四十八套封装完成的工程模块整齐摆放在恒温测试台上。
最前方的三十六盏状态灯保持着稳定的绿色。
“四十八套全部完成初筛。”
吴华强将一份简报递给陈默。
“四十二套成功点亮,三十八套通过满负载和冷热循环测试,剩余四套的问题也已经找到,集中在装配和基板批次,不是此前的外缘热应力故障。”
“连续运行多久了?”
“最长一百六十八小时。”
“那条存储通道呢?”
“三十轮温度循环,一次掉线都没出现。”
陈默翻到报告最后。
第三批的数量距离真正量产相去甚远。
但这一次,成功不再集中于实验室精挑细选出的某一枚样片。
同一批材料、同一套工艺、同一条封装产线,已经能够重复制造出性能接近的工程模块。
从“偶然做成一枚”,到“稳定做成一批”。
晨曦终于跨过了最重要的一道门槛。
陈默抬头看向站在测试台旁的陈静。
她穿着浅蓝色防静电服,眼下带着一层明显的青色,手中还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失效统计。
“第三批可以送出去吗?”
陈静没有因为眼前的结果轻易松口:“实验室环境可以,能不能用得让客户来判断。”
顾绍庭听见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谨慎是对的。”
他看向众人。
“实验室已经证明晨曦的方向成立。”
“接下来要证明的,是它的实用性了。”
上午九点。
十二套通过筛选的工程模块分别装进两只黑色设备箱。
一只送往北方某国家级计算中心。
另一只由专机运往深城,进入一家通信设备企业的封闭测试平台。
此前的软件适配只使用经过脱敏的负载样本,双方技术人员也被严格划分权限。
这一次,客户第一次拿到真实工程设备,随箱资料只有接口、功耗边界和基础驱动说明。
国家实验室的对比结果与晨曦最擅长的任务类型,全部从测试资料中隐去。
这场测试从一开始便是盲测。
设备究竟有没有价值,只看真实任务跑出来的结果。
……
当天晚上。
北方测试组率先传回第一组数据。
晨曦在两项通用任务中表现平平,其中一项甚至落后现有进口设备百分之十一。
负责对接的清嘉工程师刚准备解释,对方却要求立即更换数据集,重新运行另一组存储密集型任务。
四十分钟后,第二份结果出现。
原本需要五十六分钟完成的数据筛选,被缩短到四十二分钟。
整机功耗下降接近百分之二十。
测试负责人让人检查计时器、服务器负载与数据完整性。
随后又换了一套规模更大的真实数据。
第三次测试,优势进一步扩大。
凌晨一点十五分,对方临时申请延长测试窗口。
原定三天的验证计划,被压缩到连续七十二小时满负载运行。
深城方面的反应更加直接。
晨曦接入测试平台后的前六个小时,驱动连续出现两次异常退出。
清嘉软件团队远程修改适配层,解决问题以后,客户将一项内部通信信号处理任务放了进去。
第一轮结束,现场工程师以为统计脚本出了问题。
第二轮结束,测试中心负责人亲自赶到机房。
第三轮数据封存后,一通加密电话直接打到吴华强的办公室。
“你们送来的设备,还有多少?”
吴华强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凌晨四点二十分。
“为什么问这个?”
“我们想把六套全部留下。”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说道。
“另外,再给我们二十套。”
吴华强压住声音里的波动。
“这是工程验证设备,目前只能用于联合测试。”
“那就签联合测试。”
“测试费用、系统适配和后续采购,都可以谈。”
男人停顿一下。
“吴教授,只要后续批次仍能保持这个水平,我们愿意成为第一批用户。”
……
三天后。
两份盖有保密编号的文件送抵科学城一号楼。
第一家客户提出首阶段采购三十二套工程模块,用于真实数据平台的长期验证。
第二家客户提出四十八套联合测试需求,并在协议中保留后续扩大采购的优先权。
价格还需要重新核算。
交付时间取决于代工、封装和软件适配。
两份文件不会出现在清嘉的公开财务资料中,可客户已经愿意支付真实资金,将晨曦装进自己的系统。
会议室里安静了许久。
过去一年,团队经历过版图冻结、流片等待、样片失效、拆片分析与一次次彻夜测试。
直到今天,这项技术才第一次得到了真正的回应。
吴华强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发红的眼角。
陈静低头看着文件上的采购数量,唇角一点点扬起。
温知夏站在会议桌另一侧,已经开始核对封装产能、交付周期与两家客户的权限边界。
陈默拿起签字笔,在两份联合验证文件上依次签下名字。
“先满足第一阶段需求。”
“第三批只是达到工程送样标准。封装一致性、软件稳定性和长期寿命还要继续验证。”
“等第四批数据出来,再决定是否扩大产量。”
众人纷纷点头。
晨曦这一刻,终于走出了实验室。
会议即将结束,房门忽然被敲响。
一名供应链负责人走了进来。
“陈总,顾院士。”
供应链负责人将四份通知依次摆上桌面。
“日本供应商要求我们补充一批封装材料的最终用途和实际消耗记录。”
“荷兰设备企业把原定下月的驻场维护推迟了。”
“北美EDA服务商以授权审查为由,要求重新确认服务器节点和近期使用规模。”
“还有一家检测设备厂商,突然向我们的外围合作单位询问过去半年的送样数量。”
吴华强眉头迅速皱起。
“是正常合规审查,还是有人在查我们?”
负责人回答道:“最近半个月,至少三家境外产业咨询机构重新调取了嘉宁历史采购、清嘉外围合作单位和几家封测企业的公开资料。”
“他们还在核对长湖星辰高科的设备清单。”
“初步判断,有人开始怀疑从科学城运往长湖的那批设备。”
刚刚因为首份订单而出现的喜悦,逐渐从会议室里褪去。
晨曦的小批次需求增加,材料、授权、封测与检测频率随之变化。
这些细碎异常单独看毫不起眼。
落到真正熟悉半导体产业链的人手中,却足以拼出另一幅图景。
清嘉正在加快制造某种产品。
而且已经进入真实客户环境。
陈默翻完报告,神色并未发生变化。
这一天迟早会来。
晨曦只要继续向产业化推进,就必然会在供应链、软件授权和封测产能中留下痕迹。
永远藏在实验室里的技术,也没有任何战略价值。
“国产替代清单继续加速。”
陈默合上文件。
“能够提前采购的材料,按照最高安全库存准备。”
“所有补充说明走正常法务和出口管制审查,不伪造用途,也不要主动暴露客户。”
温知夏问道:“外界的注意力怎么办?”
陈默笑了笑,抬头看向会议室墙上那块始终没有公开过的晨曦标志。
“我有办法。”
他拿出手机,拨通林婉的号码。
“林婉。”
“通知斗音集团,准备开启C轮融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