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五分。
胜因院三栋。
苏清颜站在熟悉的院门前。
梧桐树影落在青砖地面上,廊下几盏灯已经提前亮起。
曾经无数次,她会极自然地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拧开门锁,或者直接用指纹推门而入。
可此刻,指尖悬停数秒,终究还是蜷缩着收了回来。
她微微抿唇,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响了门铃。
房门很快打开。
陈默穿着一件深灰色围裙,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背还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面粉。
“踩着点来的?”
陈默单手扶着门框,神色坦荡,甚至若无其事地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结果反倒将那抹白粉抹得更匀了些:“来得正巧,还差二十分钟收汁。”
苏清颜看着他那张清俊面庞上略带狼狈的烟火气,心口莫名微颤,却极力维持着疏离,垂眸换上玄关鞋柜里的软拖。
屋里的陈设与她离开时几乎一样。
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
桃花图案的水杯依旧放在沥水架上。
冰箱门外那张采购清单也还贴在原处,角落里她随手画下的小笑脸已经微微褪色。
厨房里传来油锅细碎的声响。
苏清颜循声走过去。
料理台上摆着三只盘子。
切得大小不一的土豆块,粗细差距明显的青椒丝,还有一盘腌制中的排骨。
平板电脑立在调料架旁,屏幕上播放着糖醋排骨的教学视频。
旁边垃圾桶里,则躺着一盘颜色深得发黑的失败品。
“这是第几锅?” 苏清颜抬手指了指垃圾桶。
“第一次。” 陈默面不改色,转头盯着锅沿:“准确地说,是热身。”
“那锅里的排骨呢?”
“第二次尝试。”
苏清颜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陈默侧眸凝视着她眉眼弯弯的侧颜,目光灼灼。
女孩迅速收敛神色,冷声道:“看什么?看锅。”
“好几天没见你笑了。”
“你再不转小火,它就要跟垃圾桶里的作伴了。”
陈默闻到一丝焦味,立即转身关小火。
锅里的油星突兀地爆开,溅向手背。
苏清颜几乎是下意识地跨前半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后扯开: “油温这么高还往里倒带水的葱段,你不要手了?”
“视频里没讲。”
“这种事情也需要视频讲?”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看向握在一起的手。
苏清颜指尖一僵,迅速松开。
“火再小一点。”
她退到旁边。
“排骨先沥干,糖色变成琥珀色再下锅。”
陈默依言重新操作。
陈默顺从地点头,依言照办。 他的动作确实毫无熟练度可言。
不锈钢铲与铁锅时不时擦出刺耳的脆响,盐罐拿起来之前,还要低头对照两遍菜谱上的克数。
摆在客厅的工作手机响过三次。
一次来自太初,一次来自香港,最后一通是斗音里约团队的跨国电话。
陈默只走出去看了一眼,便发消息交给许晴处理。
“你先接电话吧。”苏清颜说道。
“今天这顿饭更容易出事故。”陈默重新拿起锅铲,“得集中注意力。”
苏清颜十指在衣襟前微微收紧,转头望向窗外浓黑的梧桐夜色,终究未再发一言。
眼前这个人可以在数千亿元资金的战场上调动全球资本,也能让整个太初、创生与星辰体系围绕他的决定运转。
此刻却站在一间普通厨房里,为了她对照视频学一道糖醋排骨。
这件事甚至显得笨拙可笑。
可苏清颜清楚,对于习惯用金钱和权力解决一切的陈默而言,这已经是他能够想到的,最不擅长的一种努力。
……
晚上七点一刻,三菜一汤艰难出锅。
长条餐桌旁,暖黄的吊灯洒在餐盘边缘。
糖醋排骨颜色稍深。
青椒土豆丝更像青椒炒土豆条。
番茄鸡蛋汤则放多了一点水,味道清淡得近乎寡然。
陈默替她拉开餐椅,盛了一小碗米饭推到面前:“尝尝看。”
苏清颜先夹起一块排骨。
陈默身子下意识微微前倾:“如何?”
“酸味重了,甜味没化开。”
“能咽下去么?”
“勉强。”
苏清颜嘴上挑剔,筷子却很快伸向第二块。
陈默终于放松下来。
“下次我记着少放两钱醋,生抽也减半。”他唇角溢出笑意。
女孩动作停住。
“还有下次?”
“只要苏同学给机会,胜因院的厨房可以一直为你开着。”
苏清颜避开他灼灼的视线,低头小口喝着温热的蛋汤,没再接话。
...............
饭毕,陈默起身收拾碗筷,熟练地抱起三只空盘钻进后厨。
水龙头哗啦啦大开,水花四溅。
紧接着,一泵接一泵的强力果蔬洗洁精被粗暴地挤入水槽,白色泡沫转瞬间堆得如同一座小型雪山,大有溢出流理台的架势。
站在厨房门框边的苏清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忍无可忍地踏步上前,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臂:
“让开。”
“今天说好我做饭。”
“你做完了。”
她挽起袖口走到水槽前。
“照你这个洗法,明天一早厨房里还全是泡沫。”
陈默没有坚持,站到她身边负责冲洗。
一个清洗,一个擦干。
水流汩汩,泡沫消融。
这一套熟悉而默契的分工,曾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重复过无数次。
当最后一只骨瓷深盘在架上落定,苏清颜拧紧水龙头,扯下一截厨房纸巾擦干指尖的水汽。
满室的油烟味已散,空气中重新回荡着洗洁精清冽的柠檬芳香。
苏清颜缓缓转过身,抬起那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直视着眼前的青年:“陈默。”
“嗯,我在。”陈默解开围裙系带,置于案旁。
“我今天过来,吃你这顿饭,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也不代表我接受你的多情。”
陈默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我明白。千错万错,全在我一人贪婪。”
他转身迈出厨房,两分钟后折返,手中托着一只信封。
“这个,物归原主。”
苏清颜垂眸看着信封,秀眉微挑:“钥匙?”
“对。”
苏清颜轻轻摇头:“钥匙先放在你那里。”
陈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清颜……”
“再给我一些时间。”苏清颜抬起眼眸,“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样的你,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能不能接受。但我会认真想清楚。”
陈默注视着她,郑重地点头。
“好,多久我都会等你。”
苏清颜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玄关换回自己的鞋,将那双米白色拖鞋并拢放回鞋柜最下层。
位置与从前分毫不差。
院门轻轻合上。
陈默站在玄关,看着那双被重新摆好的拖鞋。
许久以后,他低头摊开掌心。
那把钥匙依旧属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