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三点。
太初资本。
陈默刚刚结束与几家保险资管的电话会议，沈知衡便从拨来电话。
“陈总，苏清颜暂缓了提前结束实习的申请。”
陈默握着签字笔的手停在文件上方。
“暂缓？”
“邮件里只写了暂缓处理。”沈知衡说道，“她今天仍在正常完成资料交接，明天是否继续参加项目，还没有明确答复。”
“我知道了。”
陈默挂断电话。
压在胸口数日的阴霾终于裂开一线缝隙。
他不知道温知夏上午去过清华。
另一边的苏清颜同样守住了这场见面的秘密。
两个女孩默契地把那间临湖咖啡馆里的交锋，留在了彼此之间。
陈默起身走到办公室内侧，拿出一把车钥匙。
“下午行程取消。”
许晴抬头问道：“原定四点的海岳证券工作会呢？”
“让赵强主持，会议纪要晚上发给我。”
……
下午四点十分。
胜因院三栋。
陈默重新打开书房保险柜。
一只透明密封袋静静放在最深处。
里面装着苏清颜留下的钥匙和默颜金融工卡。
他将两样东西取出来，重新关好保险柜。
钥匙被放进口袋。
工卡则单独装进一只普通信封。
信封里只装着她的工卡。
鲜花与昂贵礼物在这里毫无用处。
这一年以来，他替身边很多人解决过问题。
房子、汽车、股份、工作和家人安排。
财富与手腕可以轻易抹平世俗间的一切沟壑，唯独解不开苏清颜心里的死结。
她想要的是一份完整的爱。
陈默给不了。
他唯一能够做的，是把选择坦诚地摆在她面前，再用行动告诉她，自己不愿意放手。
……
当晚。
紫荆学生公寓。
苏清颜回到宿舍时，唐思楠正坐在床上吃薯片。
看见她进门，唐思楠迅速将袋子往身后藏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苏清颜把教材放在桌上。
程静宜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周予宁也摘下耳机。
三个人已经硬生生憋了整整两天。
苏清颜眼眶红着回来，许久不去胜因院，又申请结束实习。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她和陈默之间出了问题。
唐思楠趿拉着拖鞋跳下床，轻轻把门反锁。
“清颜。” 她凑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是不想说，我们可以继续装作没看见。”
“但你这两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再这样下去，感情问题还没解决，人先垮了。”
苏清颜坐在书桌前沉默许久：“他爱我。”
唐思楠眨了眨眼睛：“这听起来不像坏消息。”
“可他不只爱我一个。”
宿舍里骤然安静下来。
程静宜下意识扶了一下眼镜。
周予宁若有所思地抿起嘴唇。
唯独唐思楠一口气没顺过来，直接破防：“他在外面有人了？！渣——”
“男”字卡在喉咙里，硬生生被唐思楠咽了回去。
脑海里猛然闪过那个在落基山射穿百亿市值、在泰晤士河畔只手遮天的青年时，那张平日里快人快语的嘴，却突兀地卡了壳，神情复杂得宛如打翻了五味瓶。
“他骗你了？”程静宜切中要害。
“没有，他从来没瞒过。”
“那他拿资源或者身份逼你忍受了？”
“也没有。”
程静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清晰了。陈默在感情上极度贪心，但他把主动权摆在了你面前。”
“话是这么说……” 唐思楠抓了抓乱糟糟的短发，神色极其纠结，“可那是陈默啊！虽然结婚证只能扯一本，可顶级财富圈子里的现实，什么时候按童话演过？远的不说，香江澳岛那些豪门风云，哪个不是盘根错节的利益、资产与感情捆绑？”
见苏清颜眸光转冷，唐思楠赶紧举手投降：“打住，我不是替他洗地！”
“只是你总不能假装这些现实不存在。”
“远的不说，澳门赌王几房人，全世界都知道。里面有感情、子女、产业和家族利益，哪是简单一句对错能说清楚的？”
“前几年财经杂志还写过京都一位做商业地产的企业家。”
“前妻掌管家族基金，现任伴侣负责慈善事业，陪他创业多年的红颜知己持有海外业务股份。”
“外人看着乱，几个人却合作了十几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资产、事业和选择。”
苏清颜问道：“所以你觉得，这样也很好？”
“好不好要问当事人。”
唐思楠神色一正：“如果她们都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又觉得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外人凭什么替她们不值？”
“换成我，未必能够接受。”程静宜接过话，“可我们现在讨论的也不是抽象的婚姻制度。”
她看着苏清颜。
“你要决定的，是自己能不能接受陈默。”
“他的钱不能替他免责，同样也不该因为他太有钱，就把这件事简单归结成富豪玩弄感情。”
“至少从你刚才说的情况看，他向你坦白了，也接受你离开的权利。”
一直伏在案前的周予宁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沉静：“清颜，你想离开，是因为已经不爱他，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离开？”
苏清颜一时语塞。
上午温知夏刚刚问过相似的问题。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她喃喃自语。
“当然有。”
周予宁说道。
“前一种是感情结束。”
“后一种，是你的骄傲和价值观在逼你作出正确选择。”
“可一个选择在道理上正确，不代表你往后不会后悔。”
唐思楠连连点头。
“对。”
“而且你这辈子，还能不能遇到第二个陈默？”
“我说的不是他有多少钱。”
“你们从高中一路走到清华。你喜欢他的时候，全世界还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他十九岁，做出来的公司、科技和投资已经让全世界盯着。以后再过十年呢？”
唐思楠摊开双手。
“这种惊艳一个时代的人，正常人一辈子能遇到一次，已经属于祖坟冒青烟。”
“你为了坚持自己的原则离开，当然没人能说你错。”
“但哪天你和一个专一、体贴、各方面都合适的男人结婚，却发现每次在新闻里看到陈默，还是会忍不住想起他……”
“到时候怎么办？”
窗外长风呜咽，卷动着湖畔微凉的夜色。
苏清颜僵坐在书桌前，面色惨白。
她不得不承认，唐思楠的话很现实，甚至现实得有些刺耳。
一个更加专一、更适合婚姻的男人，或许可以让她获得平静安稳的一生。
可那个人还会不会让她心动？
她又能不能在往后余生里，真正停止与陈默比较？
“你们今天是商量好来劝我的？”
“冤枉。”
唐思楠立刻举手：“我只是舍不得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而且我们只能提供不同角度。”程静宜说道，“接受或者离开，最后都由你决定。”
“有一点可以确定。”
周予宁看向桌上的金融教材。
“感情归感情，默颜的实习不该放弃。”
“那些报告是你自己熬夜写出来的，课程也是你自己学的。”
“你真打算离开陈默，更应该保住自己的能力和事业。”
这句话得到了另外两人的一致认同。
苏清颜沉默片刻：“我已经暂缓离职申请了。”
唐思楠眼睛一亮。
“有进步！”
“只是不离职。”苏清颜强调道。
“明白。”
唐思楠点头如捣蒜。
“工作继续，男人考察。”
“严格观察，延期转正。”
苏清颜拿起一本教材作势要砸。
唐思楠笑着躲到程静宜身后。
宿舍里凝滞两天的气氛，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
次日清晨。
默颜金融前台。
苏清颜刚走出直达电梯，便一眼看见了坐在会客沙发上的陈默。
他没进内部办公区，许晴和那两名保镖也都被留在了大厦一层。
陈默穿着平整的白衬衫，神色有些倦意，桌上放着一只素白的信封。
“沈总告诉你的？”苏清颜停在数米外。
“他只告诉我，你暂缓了离职。”
陈默拿起信封，走到她面前。
“工卡还给你。”
“我只是暂缓申请。”苏清颜看着信封，没有伸手，“你觉得我舍不得？”
“我希望你舍不得。”陈默没有掩饰，“但我不敢替你作出判断。”
两个人对视片刻。
苏清颜绕过他，径直走向门禁闸机。
前台员工早已接到沈知衡安排，替她准备了一张临时访客证。
陈默没有追上去，他将装着工卡的信封交给前台，同时心里给沈知衡记了一笔。
……
接下来的几天，清华园里多了一道极不寻常的风景。
周一早晨，微观经济学研讨课散场。
苏清颜刚走出文南楼，便看见走廊拐角那个高挑的身影。
陈默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是紫荆园刚出锅的早点。
“无糖豆浆，七分熟水煮蛋。”
苏清颜瞥他一眼：“室友出卖我的？”
“高中三年，你每天早晨都这么吃。”
苏清颜手指紧了紧，最终接过来，低低道了声谢，快步走开。
周二下午。
周予宁借口电商课题需要顶级资方视角的战略背书，堂而皇之地把陈默“请”进了研讨室。
方案刚刚过完，三个室友宛如早有演练般合上电脑。
“我去一趟文印中心。”
“我跟你去搬纸。”
“楼下瑞幸第二杯半价，我去排队。”
十秒钟之内，整间研讨室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苏清颜看着合上的磨砂玻璃门，气极反笑：“陈总好大的手笔，连我室友都收买了？”
“她们主动给的机会，我不敢不珍惜。”
陈默答得滴水不漏，顺势拉开她身旁的椅子，“这组关于下沉市场的物流周转率，数据口径有点偏差，我帮你重拉一遍。”
苏清颜瞪了他数秒，终究没赶他走。
周三中午。
唐思楠借口占座，把苏清颜拐到紫荆园二楼，转头就把餐盘往陈默对面一放：“哎呀我学生卡落教室了你们先吃！”说完一溜烟跑得没影。
周四傍晚。
苏清颜被导师临时留在经管大楼修改宏观报告，比预期晚了整整四十分钟。
当她疲惫地走出大楼时，天边已是漫天橘红的火烧云。
陈默就安静地靠在梧桐树下，翻看着一份尽调底稿。
不远处，保镖手里拿着他震动不停的工作手机，神色焦急却不敢上前打扰。
“你可以先走的，太初事情那么多。”苏清颜走近。
“说好了等你下课。”陈默合上文件夹，目光温和，“去胜因院吃饭，还是在学校走走？”
苏清颜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又看了看渐次亮起路灯的清华园。
“只散步。”
“好，听你的。”
两人沿着清华园慢慢向前。
陈默刻意放缓脚步。
苏清颜则与他保持着半臂距离。
谁也没有主动越过那条界线。
他们聊课程，聊默颜的银行筹备，也聊太初正在研究的长期资本计划。
仿佛重新回到了刚进入清华时的日子。
……
周五下午五点半。
经管研讨室里，苏清颜手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微信弹出一道简短的提示。
陈默：晚上有时间吗？
她看了几秒。
“什么事？”
陈默：“回胜因院吃饭。”
还没等她敲出拒绝的话，下一条信息紧接着跳了出来。
陈默：“我做。”
苏清颜盯着最后两个字，眼中浮现出一丝怀疑。
她认识陈默这么久，只见过他洗碗。
至于做饭，最多是站在厨房门口尝一口味道，再提出几句十分容易挨打的意见。
她指尖在键盘上敲打：“你会吗？”
陈默：正在被菜谱和油烟机教育。六点半，给你留门。
苏清颜唇角终于不受控制地轻轻翘了一下，旋即迅速抿平。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暮色四合的清华园，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得干净利落：六点半。不好吃我立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