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园。
近春园西侧,古柏与洋槐交错垂下浓荫。
正值暑期尾声,清华的林荫道远比平日开学时空旷。
偶尔有骑车的学生从树荫下经过,车轮碾过斑驳光影,很快消失在前方路口。
温知夏独自步过工字厅前的拱桥。
过去一年,从清嘉实验室到万柳书院,这条路走过无数次。
今天却是第一次觉得,每向前一步都需要抽出一股力气,才能顶住心头那份沉重。
出门以前,她从陈静那里要来了苏清颜的联系方式。
陈静追问了好几遍,她都没有解释。
直到车辆驶入清华,温知夏才发出第一条消息。
“我是温知夏。”
“我在清华,想和你见一面。”
消息发出以后,屏幕安静了将近两分钟。
随后跳出一个地址。
经管学院附近,一间临湖咖啡馆。
只有两个字的回复。
“可以。”
……
咖啡馆位于一栋红砖建筑背后。
落地窗外是半池荷叶,木制露台被高大的梧桐遮住,暑气隔在树影以外。
温知夏踩着沉香木楼梯步上二楼。
视野尽头,苏清颜早已端坐于窗前最背阴的卡座内。
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与浅色长裤,长发披在肩后,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咖啡。
她看起来比那天林荫路上成熟了许多。
眉眼依旧充满魅力,但身上却多出一层从容气质。
温知夏一眼便认出了她。
苏清颜同样抬起眼眸。
两道目光隔着安静的咖啡馆相遇。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苏清颜?”
“温知夏。”
彼此都没有询问身份。
温知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服务生走过来。
“一杯温水,谢谢。”
苏清颜看着她:“陈默让你来的?”
“他不知道。”
“陈静?”
“她只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
苏清颜轻轻点头,端起咖啡浅抿了一口:“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温知夏握住侍者端上来的白瓷水杯。
杯壁传来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却未能抚平她心口那一丝紧绷感。
她原本在万柳想过很多话。
可当真正直视眼前这个骄傲得近乎刺眼的女孩时,那些自诩成熟的道理,在对方眼中尚未散去的浮肿面前,瞬间化作尘埃。
“你和陈默吵架了。”
“这是我和他的事。”苏清颜语气平静,“你如果是来替他解释,大可不必。”
“他这几天很难受。”
苏清颜指尖一顿,下一刻,她便抬起眼睛。
“所以呢?”
“因为他难受,我就该回去?他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肯放弃。现在承受一点结果,不应该吗?”
“应该。”温知夏的回答让苏清颜怔了一下,“这本就是他的错。”
温知夏低垂着眼帘,注视着杯中柠檬切片,声线轻柔:“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唯一,却舍不得你离开。真正贪心的人是他。”
苏清颜眯起美眸,审视着眼前的女子。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她已经设想过很多种见面场景。
示威。
炫耀。
或者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劝她接受所谓现实。
温知夏却直接承认陈默错了,反而让她准备好的许多话失去了落点。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来找我?”苏清颜问道,“总不会只是专程告诉我,陈默这几天过得不好。”
“我昨晚确实想过,干脆什么也不做。”
温知夏垂下眼眸。
“过去的大半年里,只要他在京城,白日的大半时光总会待在清华胜因院。哪怕只有一两个小时的航线空隙,哪怕连轴转开了一整夜的会,他也会让车队绕道清华南门,只为去陪你吃一顿午餐。”
苏清颜握着咖啡杯的手慢慢收紧。
“我知道他去见谁,更知道胜因院里有怎样一位明艳动人的主人。”温知夏继续说道,“你离开以后,他或许会把那些时间留给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因此感到高兴。”
苏清颜眼中终于多了一丝意外:“你承认自己希望我离开?”
“承认。”温知夏迎着她的目光,“我爱他,所以会嫉妒你。”
“第一次看见你们牵手的那天,我回到万柳以后,难受了很久。”
“他每次去胜因院,我也会猜测你们在做什么,会不会一起吃饭,会不会拥抱,会不会……”
温知夏闭了闭眼,两滴清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无声滑落:“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大度,更没有高尚到愿意把喜欢的人拱手让给别人。”
苏清颜看着她:“那你过来,是向我宣战?”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理解,也可以。”
温知夏的声音依旧轻柔,态度却没有丝毫退让。
“我不会离开陈默,也不会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任何人。”
“你若回去,我们迟早还会面对彼此。”
苏清颜冷声道:“你既然不希望我回去,又何必亲自来这一趟?”
“因为昨晚他就在我身边。”
温知夏握着水杯,指尖一点点泛白。
“我抱着他,能够清楚感受到他心不在这里。”
“半夜醒来以后,他一次次打开手机,又一次次放下。”
“我可以装作看不见,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占有他更多时间。”
“可那样得到的东西,我拿着不会安心。”
“所以呢?”苏清颜咬牙,声线微颤,“你来大发慈悲地成全我们?!”
“谈不上成全。”温知夏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把自己看见的事情告诉你。”
“你可以因为他无法许你唯一而离开,这是你的尊严。”
“但我不希望你误以为,自己对他而言随时可以被替代。”
苏清颜沉默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
荷叶相互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良久,女孩发出了一声沙哑的自嘲:“既然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能接受他有其他女人,那是你的选择。”苏清颜直视着她,“但你不能用自己的选择,劝我降低底线。”
温知夏开口:“你以为我真的能做到吗?”
苏清颜微怔。
“我也害怕,怕他走得太快,快到有朝一日我连他的背影都看不清。”
温知夏缓缓说道。
“可害怕以后,我还是想留在他身边。”
“比起来,我更无法承受的,是往后余生,漫长时间中,再也没有陈默这个人的存在。”
“这是我作出的选择。”
“将来因此难过,我也会自己承担。”
苏清颜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误解了这个女人。
温柔不等于软弱。
能够清醒地看见代价,依旧选择承担,未必比转身离开更容易。
可理解并不代表认同。
几秒后,苏清颜抬起微红的眸子:“我不是你,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