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八月十八日。
太初三号完成第一个开放日的份额确认与资金划付。
六点八亿元赎回款按时进入投资人账户。
三十五点六亿元新增资金完成验资。
产品总规模正式提高至一百六十亿元。
其余两百多亿元认购申请全部退回。
太初没有举行庆祝活动。
太初官网仅面向合格出资人静默挂出一纸净值核算公告,而机构服务部的数十部专线则在随后的三个小时内近乎被各大资管机构的质询打爆。
所有人都在焦灼地追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资金穿透与背景审查已全部亮起绿灯,最终却依然连千分之一的配额都未能分得?
没有任何解释。
在资产荒蔓延的资本丛林里,克制与拒绝,本就是最顶级的信誉背书。
陈默在确认全部款项划转完成以后,乘坐内部电梯来到财富中心上层。
这里属于太初二号的独立会议区。
陆芷兰已经坐在会议室里。
她面前放着一份太初二号最新的资产报告。
“三号结束了?”
“刚完成划付。”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
“四号二十二日开放,目前还没有新的赎回申请。”
陆芷兰点了点头。
“一年期净收益率,三号31.2%,四号48.6%。”
“眼下金融街都在私下传,说太初的一张门票,比千亿央企重组的定向增发还要难抢百倍。”
“过往的净值只代表历史概率,说明不了明天的胜负。”陈默神色平淡。
“旁人说这话是免责套话,”陆芷兰审视着他,“从你嘴里吐出来,倒称得上一声清醒。”
陈默笑了笑,翻开太初二号的报告。
二〇一五年末,太初二号受托本金四百八十七点二亿元,账户群权益总额五百三十二点六亿元。
经历年初熔断、十二月金融战后的仓位恢复与上半年重新配置,截至八月十二日,账户群权益已经提高至五百八十一点九亿元。
这不是一只普通基金。
社保、汇金、国投与几家长期资金分别保留独立账户、托管和最终下单权。
太初提供研究、配置建议与风险框架。
陆芷兰所在的联席委员会负责审批、监督与责任追溯。
“几家出资机构希望增加规模。”
陆芷兰将另一份文件推到陈默面前。
“目前汇总的新增意向是一百六十亿元。”
“其中八十亿元已经完成内部资产配置讨论,余下部分还要经过各自的预算与风控程序。”
陈默没有因为这个数字露出喜色:“全额压给太初二号?”
“这正是今天下午要争论的核心。”陆芷兰说道,“市场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继续把所有长期资金堆进指数权重,意义越来越小。”
“有人主张扩大太初二号,也有人建议重新拆分用途。”
陈默翻到会议材料首页。
《国家长期资本市场化配置与战略性新兴产业支持机制专题座谈》。
参会单位涵盖财政、金融监管、社保、国有资本运营平台、政策性金融机构与部分大型保险资金。
太初是唯一受邀参加的民营投资管理机构。
“几点?”陈默问道。
“下午两点。”
陆芷兰合上报告。
“你和我一起去。”
……
下午一点五十分。
金融街北侧,一处私密会议中心。
手机与电子设备统一留在入口。
陈默经过两道身份核验,跟随陆芷兰走进最里面的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二十余人。
其中几人参加过去年太初二号的成立会议,也有人只在内部材料里看过陈默的名字。
星辰科技创始人的身份公开以后,这还是陈默第一次以民营金融机构实际控制人的身份,参加如此高层次的金融政策讨论。
众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很快重新回到桌面文件。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两鬓斑白、面容清癯的中年领导。
他没有进行冗长介绍,开门见山地抛出今天的问题。
“去年设立的几类稳定资金,已经基本完成最初任务。”
“市场从流动性危机中走出来以后,这些资金是退出、保留,还是转为长期配置,需要尽快明确。”
“今天只讨论一件事。”
“国家长期资金进入资本市场以后,怎样既取得合理回报,又真正支持实体经济和产业升级?”
最先发言的是一家大型保险资管负责人。
他的态度十分谨慎。
保险资金负担着长期负债,科技企业估值高、利润不稳定,部分公司甚至多年无法产生正向现金流。
若将大量资金直接投向所谓战略行业,一旦项目失败,最终仍要由投资人和财政承担损失。
另一名国有资本运营平台负责人则认为,国家资金必须承担市场无法承担的长期任务。
如果所有机构都只购买银行、能源和消费龙头,关键技术领域永远只能依赖财政补贴。
双方的分歧并不新鲜。
一个强调安全。
一个强调战略。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两者之间建立一套能够长期运行的制度。
会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主持人才看向陈默。
“太初二号经历过托底、调查和市场攻击。”
“陈总,你既管过自己的钱,也参与管理国家长期资金。”
“说说你的判断。”
陈默放下手中的会议材料。
“我认为,首先要把救市资金和长期资本分开,救市解决的是流动性问题。”
“有人愿意在恐慌时接住资产,市场就不会因为所有人同时卖出而失去价格。”
“长期资本解决的,则是期限问题。”
陈默抬头看向长桌两侧。
“一座晶圆厂、一套工业软件、一种创新药,从投入到形成稳定回报,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如果管理这些资金的人每个季度接受排名,每年因为短期收益不达标更换负责人,那么所谓长期资本,最终还是会变成追涨杀跌的短钱。”
保险资管负责人问道:“延长考核周期,是否意味着放松责任?”
“恰恰相反。”陈默回答,“考核周期可以延长,过程监督必须更加严格。”
“资金投向、估值依据、关联关系、技术节点和退出条件都要留下完整记录。”
“允许项目失败,不等于允许决策过程模糊。”
“一家公司可以因为技术路线错误而失败,但不能因为某个人一句话,便获得长期资金无限输血。”
会议室安静下来。
那名保险资管负责人缓缓点头。
“继续。”
陈默翻开桌上的资产分类表。
“第二,不要让长期资本变成问题企业的永久接盘人。”
“经营效率低、债务结构失控、核心业务已经失去竞争力的公司,即便市值再大,也不该因为一句稳定市场便获得持续买入。”
“长期资金应该购买未来能够产生现金流、技术与产业价值的资产,而不是替昨天形成的错误定价兜底。”
有人问道:“战略行业怎么投?”
“组合化。”
陈默说道:“半导体、工业软件、高端装备、新能源、生物医药和战略资源,每个领域都可以设立独立子账户。”
“一家企业失败,由同一产业链上其他成功项目覆盖损失。”
“国家真正需要保证的,不是每一家公司都活下来。”
“而是关键产业方向始终有人投入,技术火种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彻底熄灭。”
坐在长桌末端的一名政策性金融机构负责人第一次抬起头。
“这样做,需要非常强的产业研究能力。”
“所以不能只依靠一家管理机构。”陈默回答得十分直接,“太初可以负责公开市场配置与风险管理。”
“产业基金、政策银行、国有资本平台和市场化机构各自承担不同阶段。”
“早期技术验证、产业化扩产与公开市场投资,风险完全不同。”
“用同一套收益要求管理所有资金,本身就是最大的期限错配。”
主持会议的中年人低头记下一句话。
“还有吗?”
“最后是关联交易。”陈默将材料合上,“星辰科技、清嘉、德而、星鑫、兴陈医疗,以及我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其他企业,都不应该因为太初担任二号策略顾问,获得二号资金投资。”
几名参会者同时看向他。
这些企业横跨半导体、新能源材料、矿产和医疗,恰好都属于长期资本准备重点支持的方向。
“你主动回避?”主持人问道。
“对。”
“太初可以提交行业研究,也可以评价同类公司。”
“涉及我的企业,由其他机构独立审核与决策,太初退出研究、建议和收费。”
陈默语气平静。
“长期资本只有保持公信力,才能真正长期。”
“如果太初一边替国家账户制定策略,一边让资金买入我自己的公司,哪怕价格完全公允,外界也不会相信其中没有利益输送。”
陆芷兰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此刻,她才将一份补充制度草案放到长桌中央。
“联席委员会已经准备了关联投资回避条款。”
“陈默本人、太初资本及其关联方控制或重大参股的企业,全部进入隔离名单。”
“确有战略投资必要的项目,必须移交独立委员会审查,太初不得收取相关策略费用。”
主持人翻开草案看了几页。
“这条先留下。”
会议继续进行。
到下午五点半,最初的分歧逐渐形成一份框架意见。
太初二号不再以单纯市场托底作为唯一目标。
原有账户群继续承担公开市场长期配置与必要的逆周期稳定功能。
新增资金则按照产业方向拆分为独立子账户,分别建立期限、收益基准与风险责任。
太初二号的策略顾问规模上限,拟由目前不足五百亿元本金,提高至七百亿元。
新增额度分十八个月逐步落实。
第一批八十亿元资金,在各出资机构完成内部审批后进入独立账户。
太初依旧不接触资金托管和最终下单权。
策略顾问费用也维持原标准。
百分之零点二五基础费用。
受限的超额绩效激励。
总费用不得超过年化资产规模的百分之零点八。
会议结束以后,陈默与陆芷兰并肩走出会议中心。
夕阳落在金融街一座座玻璃大厦之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继续把钱交给太初吗?”陆芷兰问道。
“因为收益?”
“收益只是一部分。”陆芷兰看向他,“更重要的,是你。”
“太初二号规模越大,能影响的行业和企业越多。”
“懂得使用权力的人很多,愿意先限制自己的人很少。”
陈默望向道路尽头:“规则如果只限制别人,就不叫规则。”
陆芷兰轻轻笑了一声。
两辆车已经在台阶下等候。
临上车以前,陆芷兰停下脚步。
“七百亿元只是上限。”
“如果第一批产业子账户运行顺利,以后还会有更多长期资金进入。”
“陈默,太初二号接下来承担的,已经不只是市场涨跌。”
陈默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
去年成立太初二号,是为了在市场坠落时接住筹码。
往后这笔资金真正要购买的,是华国下一个十年的产业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