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四十七分。
胜因院三栋。
黑色奔驰缓缓停在院门前。
陈默独自推门下车。
院子里很安静，白天积攒的暑气已经散去，廊下几盏暖黄色地灯映着青砖与梧桐树影。
陈默打开房门。
客厅里的陈设与离开时一模一样。
沙发一侧叠着苏清颜挑选的浅色薄毯。
茶几下方放着她从清华带来的几本金融教材，其中一本还夹着写满批注的便签。
玄关鞋柜最下层，一双米白色拖鞋整齐摆在角落。
厨房里，那只印着桃花图案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采购清单。
鸡蛋、牛奶、青菜、陈默喜欢吃的排骨。
最后还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这栋院子原本只是清华替陈默安排的住所。
苏清颜来了以后，厨房开始有烟火气，衣柜里多出围裙，书房里摆上她常用的笔，连冰箱中不同食材应该放在哪一层，都逐渐形成固定的位置。
陈默立于空旷的客厅正中，双手插兜，久久未动。
手机屏幕亮起。
女性安保人员发来消息。
“苏小姐已经安全返回宿舍。”
陈默看了几秒，回复一句。
“知道了。”
他点开与苏清颜的聊天界面。
输入框里出现几个字。
“到宿舍了吗？”
陈默盯着这句话，最终还是按下发送。
一分钟。
两分钟。
直到他走进书房，手机才轻轻震动。
“到了。”
只有两个字。
至少她还愿意回复。
陈默没有继续发消息。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无论解释什么，都改变不了。
一句“我最爱的是你”，或许能让苏清颜好受一些。
可对林婉、温知夏、陆静怡或者许晴而言，那又会成为另一种谎言。
他无法许诺只爱苏清颜，同样没有资格要求她立刻接受这样的自己。
陈默走到书房深处。
指纹与虹膜验证依次通过。
嵌在墙体内部的保险柜无声弹开。
上层是一摞摞密封文件。
每一份文件，都记录着一条可能改变时代的技术路线。
部分内容已经交给清嘉、OpenAI、蓝箭和宇默科技。
更多技术仍然超出这个时代的工业能力，只能继续沉睡在保险柜里，等待属于它们的时间。
陈默从口袋里取出那把钥匙和默颜金融工卡。
钥匙边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工卡上的苏清颜神色清冷，照片下方写着她的姓名与部门。
他找来一只透明密封袋，将两样东西放进去。
随后，把它们放在保险柜最里面。
关门以前，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保险柜里装着他对未来二十年的判断。
哪些技术会出现。
哪家公司会崛起。
哪个国家会改变政策。
哪一场金融风暴会在什么时间到来。
他都能找到近乎确定的答案。
偏偏一把钥匙和一张工卡，却成了这里最让他无从判断的东西。
陈默缓缓关上保险柜。
厚重的合金门重新锁定。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前世的陈默，在感情上同样称不上成熟。
年少时，他贫穷、自卑，连喜欢都不敢承认。
等他真正拥有财富与地位，学生时代最纯粹的那份感情早已消失在漫长岁月里。
他学会了计算人心，学会了判断筹码，也学会了在利益与欲望之间寻找平衡。
唯独没有学会，怎样面对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
今生重来，两年时间。
陈默从一个口袋里只剩二十元的转学生，走到今天的位置。
财富、资本、科技、权力。
这个时代最难获得的东西，正一件件汇聚到他的手中。
可在感情面前，他依旧像前世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少年。
明明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将她留下。
温知夏有属于她的温柔与包容。
苏清颜则拥有截然不同的骄傲。
她独立、自信、聪明、清醒，也从来不是依附在陈默身边才能生活的女孩。
她配得上一份自私的爱。
这份要求不过分。
真正自私的人，是陈默。
他想留下每一个走进自己生命的女人，又希望她们理解自己的贪心。
他能给予财富、事业、地位和保护。
唯独无法将一颗心完整地交给其中任何一个人。
陈默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第一次希望自己对未来的记忆里，也能写着该怎样处理眼前的问题。
可惜，前世从未发生过这一幕。
未来没有答案。
……
同一时间。
紫荆学生公寓。
宿舍门被轻轻推开。
唐思楠最先抬起头。
她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包在毛巾里，正坐在桌边整理暑期实践资料。
程静宜留校参加数学建模训练。
周予宁则因为拼夕夕案例的后续研究，提前返回学校。
三个人都在宿舍。
看见苏清颜的瞬间，唐思楠脸上的笑容下意识扬起。
“约会回来……”
话只说了一半，她便停了下来。
苏清颜妆容依旧整齐，神色也很平静。
可她的眼眶明显泛红，握着皮包肩带的手指也在微微用力。
唐思楠很快收起调侃。
程静宜从她身上看了一眼，起身将宿舍门关好。
周予宁默默合上正在播放数据访谈的电脑，调低桌边台灯亮度。
谁也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
“给你留了热水。”程静宜说道。
“谢谢。”
苏清颜将皮包放在桌边，取出睡衣走进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
唐思楠张了张嘴，看向另外两人。
程静宜轻轻摇头。
周予宁重新打开电脑，却戴上了耳机。
半个小时后，苏清颜从浴室出来。
她已经洗去脸上的妆，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后。
程静宜递来吹风机。
唐思楠则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桌上。
“我们明早去图书馆。”
“你要是不想去，可以多睡一会儿。”
苏清颜看着三名室友。
她知道她们都看出了异常，也知道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留出空间。
“我没事。”
唐思楠点头：“那就好。”
那些常见的安慰话被她咽了回去。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反而会让一个努力维持骄傲的人彻底崩溃。
宿舍很快重新恢复安静。
苏清颜坐到书桌前。
电脑屏幕亮起。
桌面背景还是去年在颐和园拍下的那张合影。
十七孔桥前，她抱着陈默的腰，眉眼弯弯，天地失色。
那时候的她或许已经隐约知道，陈默身边不止自己一个人。
苏清颜太聪明了。
聪明到根本无法用“不知道”三个字欺骗自己。
她只是一直在逃避。
一直在心底那一隅尚未崩塌的伊甸园里，自欺欺人地编织着一个自私的美梦。
或许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或许等陈默真正安定下来，他会作出选择。
可现实不是安徒生的童话。
那个少年走得太远、飞得太高了。
他周身散发出的万丈光芒，注定要照彻整个时代。
而那灼热的烈焰，也注定无法仅仅为她一人取暖。
苏清颜抬手按住发酸的眼睛。
泪水还是从指缝里滑落下来。
她没有怪陈默不愿意说谎。
真正让她难过的是，自己明知那个答案可能会是什么，依旧抱着最后一点侥幸问了出来。
过去两年发生的一切太过梦幻。
一个来自乡镇的转学生，用几乎不可思议的速度改变命运。
他在所有人都不相信时走进市场，又带着星辰科技、太初资本和斗音站到世界面前。
而她从高中教室一路陪着他来到清华。
童话里的女孩，总会成为白马王子唯一的选择。
现实却不会按照故事书里的结局运行。
她喜欢上的白马王子光芒万丈。
但那道光，也从来不只照在她一个人身上。
苏清颜放下手。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默颜金融的内部邮件。
银行筹备组提醒她，明天下午以前提交本周研究资料与轮岗总结。
她看着“默颜金融”四个字，胸口再次泛起细密的疼痛。
那是陈默的默。
也是苏清颜的颜。
曾经，她把这个名字视作两个人共同未来的起点。
现在，她必须逼着自己分清一件事。
喜欢陈默，是她的感情。
学习金融、完成研究、证明自己的能力，则是她选择的人生。
即使有一天她彻底离开陈默，也不该把已经学到的东西和自己的梦想一同丢下。
苏清颜关掉桌面背景。
屏幕变成最简单的深蓝色。
随后，她打开轮岗总结文档，继续修改最后几页内容。
凌晨一点二十分。
一份完整的工作交接清单被发送到沈知衡邮箱。
邮件末尾附着一行文字。
“申请于本周结束后，提前终止本次暑期实习。”
发送成功。
苏清颜合上电脑，望向窗外沉睡的清华园，视线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