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沙田马场。
夏末的骄阳洒在开阔的绿茵跑道上，马蹄踩过草皮的闷响与看台隐约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马会主看台最高层，一间极少对外开放的遴选会员私家厢房内，落地玻璃将整条直道尽收眼底。
前一晚，兴陈家办的许晴只向外发出了八份极简的邀请函。
“陈默先生刚从美国返港，邀诸位前辈在沙田小酌一杯下午茶。”
八份请柬，八位回执。
原本在瑞士度假的一位老牌地产富豪连夜改签公务机。
另一位准备赴京洽谈大型基建的船运掌舵人，硬是将行程向后顺延了一整天。
如今的陈默，在全港乃至亚洲资本圈都是个难以用常理度量的存在。
从英国脱欧战役中席卷巨资的创生资本，到横扫欧美年轻一代的移动流量巨无霸，再加上太阳谷峰会上那场象征着华尔街权力交接的早餐会。
能坐进陈默的私家厢房，对这些老牌华资家族而言，本身就是一张窥探未来全球资本航向的门票。
下午两点四十分。
厢房的双开木门被侍者拉开。
陈默迈步走入，身后跟着换上了便装的双胞胎姐妹。
楚依诺穿了一条白色亚麻连衣裙，未施粉黛，温婉沉静。
楚依然则是一身浅蓝色的POlO衫搭配网球褶裙，高马尾随着步伐轻晃，青春逼人。
两人与充斥着雪茄味与老钱派头的厢房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鲜活对比。
包厢内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的八位巨头同时停下话头。
率先起身的，是罗氏航运与零售帝国的实际掌控者罗启年，他的儿子罗绍谦此前在半岛酒店见过陈默，也是港岛最早知道陈默与陆静怡关系的人之一。
紧随其后的，是嘉岳控股董事局主席郑崇礼，以及维港公用集团掌门人周懋庭。
其余几人，无一不是横跨港口、公用事业、金融牌照与珠宝零售的百亿级家族话事人。
“陈先生。”罗启年主动上前握手，神采奕奕，“太阳谷一行，名动海外，后生可畏啊！”
“罗老过奖了，晚辈刚在香港落脚，便冒昧借马会的场子叨扰各位前辈。”
“陈先生这是哪里话。”郑崇礼在一旁爽朗大笑，“现在中环谁不知道，想找陈先生喝一杯茶，比去金管局排队还难！”
几句寒暄，气氛瞬间熟络。
陈默侧过身，极为正式地向众人引荐：
“这两位是楚依诺、楚依然，我的妹妹。她们九月正式入读香港大学。”
妹妹。
简单的两个字，落在在场这群人精耳朵里，分量重若千钧。
没有哪个家族长辈会去不识趣地深究血缘，更不会有人打听楚家的背景。
在顶级资本的语境里，陈默公开带在身侧的人，就等同于享受他背后庇护。
“港大好啊！”罗启年笑得慈祥，“我小孙女也在文学院，开学刚好大三。依诺、依然，回头我让她加你们联系方式，校园里有什么不顺手的地方，随时使唤她。”
周懋庭则笑道：“真是巧了，我们家族基金下面的传媒团队还研究过你们的视频，年轻人比我们更懂得观众喜欢看什么。”
两姐妹落落大方地问好。
最初的拘谨很快在包厢温和的氛围中消散。
楚依然趴在露台栏杆上，认真向马童请教场上赛马的名字，最后因为一匹黑马唤作“追云”，便掏出身上仅有的两百块港币零花钱，兴致勃勃地下了注。
结果“追云”从头到尾都没有跑进前三。
陈默站在落地玻璃前看完整场，忍不住笑道：“看来你的运气和我差不多。”
“第一次不算。”
楚依然不服气。
“下一场我让姐姐选。”
厢房里响起一阵善意笑声。
没有人催促谈正事，更没人不知趣地在两个女孩子面前大谈百亿并购。
几场比赛以后，话题自然转到年轻人的教育、家族企业接班与香港高校。
陈默直到这时，才放下茶杯。
“今天请各位来，没有投资项目。”
在场几人神色不变，注意力却同时集中起来。
陈默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话家常：
“依诺和依然年纪小，初来香港。此前在内地做过一些视频，聚了点人气，免不了惹来些外界的目光。”
“正常认识朋友，参加学校活动，我不会干涉。”
“但最近有几位年轻人，不太愿意接受拒绝。”
“送花、堵截、派跑车在学校和公寓附近盯梢，甚至把车开到了长辈工作的地方，给家里的长辈施加压力。”
“想借今天这杯茶告诉各位。”
他看了一眼正站在窗边研究下一场参赛马匹的两姐妹。
“她们是我的妹妹。”
“来香港是为了好好读书。”
“我不希望有人打扰。”
整间包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默没有念出任何一个名字，可厢房里几名老人已经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各自家中的年轻晚辈。
到了他们这个年岁，家族枝繁叶茂，下面的二世祖、三代子弟数不胜数。
那些游手好闲、开着超跑在半山和石澳猎艳的纨绔，长辈平时根本无暇逐一约束。
尤其是那些没有进入家族核心业务的年轻人。
钱不少，时间很多，又习惯了旁人给面子，最容易在这种事情上失去分寸。
一名长期经营地产与公用事业的老人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另一名珠宝集团掌门人则想起，自己的外孙前几天似乎提过一对刚进入港大的内地双胞胎。
他没有当场打电话质问。
只是将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
罗启年是在场年纪最长、也最熟悉港岛家族圈层的人。
他率先开口：“年轻人交朋友，讲究的是发乎情、止于礼。听不懂拒绝，还去骚扰家中长辈，那便不是追求，而是失了家教。”
随后他环视众人，沉声道：“陈先生放心，今天这杯茶的分量，我们听得懂。今晚以前，该听见这句话的人都会听见。”
周懋庭也点了点头。
“依诺和依然既然是陈先生的妹妹，同样是我们这些人的晚辈。”
“在香港读书，不该有人让她们觉得不安全。”
其余几人先后表态。
到了这个层级，许多事情不需要当众撕破。
一句话传回去。
该道歉的人自然会道歉。
该收回的车、卡与零花钱，也自然会有人收回。
如果仍有人听不懂，下一次便不会再有如此体面的提醒。
陈默端起茶杯。
“谢谢各位。”
话题到此结束。
随后，郑崇礼端着红茶，目光掠过场内，看似漫不经心地笑道：“陈先生在脱欧一战扬名全球，如今英镑跌入谷底，嘉岳在伦敦看中了几处电网与燃气管网。创生握着充足流动性，没打算去泰晤士河畔收几块折价的公用资产？”
这是嘉岳控股正在研究的海外方向，也是郑崇礼对眼前这位年轻资本家的当面摸底。
厢房内几位老人的耳朵悄然竖了起来。
陈默单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神色淡泊：“汇率打折是账面红利，但五年后欧洲的监管与地缘死结，谁也算不清。”
“相比去英国收水费，我更好奇中环那几栋被内地同行用百亿杠杆抢过去的写字楼，三年后能撑住几个点的利息。”
郑崇礼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此时正是内地险资与各路地产狂人揣着热钱赴港扫楼的高潮，中环写字楼价格被炒上天花板，全港都在惊呼“过江龙吞噬港岛”，唯独陈默一开口，看到的却是三年后的深渊。
一旁的罗启年打着圆场，抚须笑道：“哈哈，后生仔的眼光总是比我们看得远。”
“不过说到资产，廖家那位老九上周在养和刚咽气，几个房的太太请了大律师争家产，连带着旗下那家老牌的华人信托和两张限制牌照都要被法院清算拍卖。”
“子孙不肖，好好的祖业全成了烂摊子。”
罗老只当是在感叹豪门无常。
陈默低头替楚依然剥开一颗柑橘，没有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内心却开始思考“廖氏信托、限制牌照、法院清算”这几个字。
..........
傍晚六点。
赛马会小聚结束。
罗启年等人陆续离开。
陈默带着两姐妹走出厢房时，楚依然的手机已经安静了很久。
那几个每天发送跑车和游艇照片的账号，不约而同撤回了尚未通过的好友申请。
此前高调送花到西营盘诊所的两名年轻人，也分别托共同认识的校友递来书面道歉。
楚依诺看着手机，又转头看向身侧正闭目养神的陈默，美眸中泛起一阵涟漪。
她忽然真正理解了什么叫顶级资本的规则。
……
同一时间。
香港大学本部大楼。
陆静怡结束了与校方负责人的通话。
港大会从新生注册开始，学校会为两人设立单独安全联络人。
学生事务处不再向任何校外机构确认她们的课程、宿舍与活动安排。
宣传部门使用两人肖像与视频以前，必须取得本人和监护人的书面同意。
迎新活动、公开拍摄和校外实践，则会提前与家办安保团队确认边界。
如果出现持续跟踪、偷拍或者以社团名义刺探私人行程的行为，校园保安与法律事务部门将直接介入。
这是学校对两名拥有巨大公众关注度的新生，提供的必要保护。
陆静怡放下电话，将确认函转发给陈默。
陈默看完，只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
陆静怡很快回了一句。
【自己妹妹，不用客气。】
陈默看着屏幕，唇角轻轻扬起。
车窗外，沙田马场逐渐被甩在身后。
楚依然已经靠在姐姐肩上，兴奋地翻看着“追云”试跑时拍下的照片。
楚依诺则捧着港大发来的新生资料，安静规划开学前的阅读书目。
那些连续多日围绕在她们生活之外的车辆、鲜花和陌生消息，终于开始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