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默没有立即离开香港。
盛景国际娱乐提交完书面说明以后，彻底停止了对楚依诺和楚依然的接触。
那些原本频繁出现在公寓、学校和诊所附近的车辆，也在马会小聚结束后迅速消失。
两姐妹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
港大新生宣传片正式上线以后，姐妹二人的海外粉丝很快突破五十万。
张楠替她们安排了一名兼职内容顾问。
陈默则抽出两个下午，陪她们去了海洋公园，又沿着赤柱与浅水湾走了一圈。
除了陪伴两姐妹以外，陈默的大部分时间仍然留在创生。
“港湾计划”完成第一轮内部拆解。
创生负责提供全球金融行业数据与周期研究。
兴陈家办则单独建立银行、保险、信托与托管机构名单。
马会席间偶然提到的廖氏信托，同样被放入最外围的观察名单。
“第一阶段至少需要两年。”
陆静怡站在会议室前，将未来架构分成三层。
最上层仍然是创生资本。
一号、二号以及未来可能成立的产品继续独立托管、独立核算。
中间一层是保险、私人银行与长期资产管理。
最底层则是证券服务、信托、托管和跨境结算。
“我们不能先买牌照，再临时寻找管理团队。”
“每进入一项业务，至少提前十八个月建立人才库、风控模型与监管沟通渠道。”
“创生产品的钱，也不能用于收购创生自己的金融版图。”
陈默点了点头。
“五年内不追求全部完成。”
“先拿下一个真正干净、能够承接长期资金和全球客户的入口。”
“保险、银行或者信托，谁先出现合适机会，便从谁开始。”
许晴将最后一项任务写入会议纪要。
“那创生未来的定位呢？”
“对外仍然是一家全球资产管理机构。”
陈默回答。
“在第一张牌照真正完成交割以前，不改变任何公开表述。”
……
第八天上午。
创生香港总部。
陈默刚刚结束北美团队的视频会议，私人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林婉。
他按下接听。
“陈总，你什么时候能回江城？”
林婉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汇报工作。
声音里带着明显急促。
“出什么事了？”
“德而可能发现了一种新材料。”
“什么材料？”
“电话里没办法讲细节。”林婉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张海用矢量网络分析仪测了一夜，初步研判，它具有极其罕见的宽频电磁吸收特征。”
陈默翻动财报的手掌骤然顿在半空。
宽频电磁吸收。
在民用领域，这只是高阶抗电磁干扰。
但在国防与尖端航空航天工业里，这六个字指向的是同一个敏感的词汇：雷达特征控制，隐身材料。
“数据有没有离开实验室？”
“没有。”林婉斩钉截铁，“项目组原打算走常规流程，把原始测试曲线打包发给华科大的合作实验室做平行复核，被刘明在内网上硬生生拦截下来了。
“目前看过原始光谱图的，包括我在内，只有十二个人。”
“立刻封锁整栋研发楼。”
陈默已经抓起外套站起身，“封存所有测试样品、原始工作日志和仪器探头。切断三楼所有涉事终端的物理网线，禁止任何人通过内网、个人微信或任何移动设备向外传输一个字节。”
挂断电话，坐在对面的陆静怡甚至没问发生了什么，已经按下了内线通话键：“让家办机组立刻向民航局申请中环直升机坪到机场的起飞航路，湾流G650启动双发预热，申请直飞江城的最快航线。”
许晴同时开始联系机场、长湖接应车辆与兴陈家办安保团队。
二十分钟以后，车队驶出中环。
没有人知道德而究竟发现了什么。
陈默甚至不能确定，那组所谓的“特殊电磁吸收数据”是不是一次仪器误差。
可他不敢赌。
……
下午四点十五分，江城，德而科技研发基地。
黑色车队直接驶入地下停车区。
秦锋提前接管实验楼外围。
所有人员通行权限暂时冻结，设备网络与公司主服务器物理断开。
陈默换上防静电实验服，通过两道门禁，进入三楼复合材料实验室。
刘明、张海与林婉已经等在里面。
实验台中央放着六块巴掌大小的黑灰色薄片。
其中三块表面平整。
另外三块被裁成不同形状，边缘能够看见清晰的多层结构。
“就是这个？”
“项目内部编号D-17。”
张海戴上手套，小心拿起其中一块。
“它不是某一种全新的化合物。”
“准确地说，是一套氟聚合物基体、导电填料、磁性颗粒与多层结构共同构成的复合材料。”
德而原本研究的，是一种用于动力电池模组与高频电子设备的轻量化屏蔽膜。
传统电磁屏蔽材料通常依靠金属反射信号。
反射效率高，却也存在重量、腐蚀、柔韧性和二次干扰等问题。
张海团队原本的设想，是利用特种氟树脂卓越的耐候性、耐酸碱与介电强度，做出一种高柔韧的超薄屏蔽膜。
然而前天的第一轮打样，从民用商业角度看堪称灾难。
该样品对外部微波的反射效率低得离谱，连行业标准的及格线都摸不到。
负责质检的年轻工程师以为又是一次失败的配方报废，但在校准吸收损耗时，离线分析软件上的曲线却诡异地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低谷。
电磁波既没有被反射，也没有穿透样品。
九成以上的能量，在进入材料内部的多层微纳结构后，被电介质弛豫与磁滞损耗以热能形式彻底吞噬湮灭。
“这是用两台不同型号的安捷伦矢量网络分析仪，在同轴法和自由空间法下反复跑出来的离线测试曲线。”
张海按下遥控器，将无网投影打在白墙上。
陈默走到屏幕前，一页页翻看测试结果。
在2至18GHZ（涵盖军用雷达最核心的S、C、X及KU波段）范围内，D-17的反射损耗曲线在多个关键频点均跌破了-15dB，核心吸收峰值甚至击穿了惊人的-35dB。
更致命的是它的面密度与力学曲线。
相较于传统涂料动辄数公斤的沉重负担，这种含氟基体的复合薄膜面密度低得令人难以置信，弯折半径极小，甚至通过了200摄氏度的高温老化测试。
陈默的瞳孔急剧收缩。
作为前世浸淫A股市场多年的交易员，一段尘封的炒作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曾经有一家主打超材料与特种涂层的上市公司，仅凭披露了一项“宽频吸波轻量化复合材料”的国防发明专利，股价在一个月内连续拉出九个涨停板，被各路游资奉为隐身概念第一股。
后来概念迅速退潮。
陈默却为了判断真假，专门翻过那家公司公开披露的专利与机构报告。
氟聚合物基体。
导电网络。
磁性损耗颗粒。
多层阻抗渐变结构。
眼前的D-17，与前世那套被资本市场疯狂追捧的技术路线并不完全相同。
底层思路却极其接近。
如果这些数据真实，而且能够在复杂温度、湿度与机械环境下保持稳定，它的意义绝不只是电池模组屏蔽膜。
那是用于战斗机机体、大型隐身无人机蒙皮、巡航导弹壳体、特种微波暗室，乃至远洋舰艇上层建筑的战略级材料！
“谁最先发现的？”
“项目组一个刚毕业两年的测试员。”张海低声道，“这孩子心细，觉得数据异乎寻常，没敢当废料扔掉，第一时间叫了组长复测。”
“人呢？”
“都在二楼会议室。没有离开基地。”
陈默转头看向刘明：“六月份那轮十五亿的增资扩股，工商层面的确权干不干净？”
“绝对干净。”
刘明推了推眼镜，早有准备：“增资款早在六月二十八日全部实缴验资。目前星辰科技控股50%，创始人团队通过一致行动人协议委托了3%的投票权，我们在五席董事会中独占三席。”
“多孚多、天辞、动力电池企业和省产业基金只接触过融资数据室，没有进入D-17项目。”
“这个项目使用的也是德而自有研发预算，没有任何联合研发归属争议。”
林婉当初坚持删除核心实验室准入、分级开放融资数据室，在这一刻显示出了价值。
如果产业股东可以自由进入实验室，或者项目挂在联合研发协议下面，现在首先要处理的便不是技术，而是一场复杂的权属争议。
“从现在开始，D-17暂停一切对外合作。”
陈默说道。
“现有十二名知情人员全部签署最高等级商业保密协议。”
“在专家复核完成以前，希望所有人暂时留在基地。”
“家属、住宿与生活安排由公司负责。”
“第一发现人和项目组另行发放奖励。”
“具体金额等技术价值确定以后再定，但不会让任何人的贡献被埋没。”
实验室里几个人同时点头。
陈默继续安排。
“所有联网设备断开。”
“原始记录制作三份离线副本，由法务、研发和安保分别封存。”
“每一块样品重新编号，建立接触记录。”
“已经生成但尚未发出的邮件、云端草稿和打印任务全部检查。”
“不要删除任何东西。”
“只封存，只记录。”
秦锋立即带人执行。
完成第一轮安排以后，陈默走进旁边没有监控设备的小会议室。
他从通讯录里找到清华校长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陈默？”
“校长，我在江城。”
“德而实验室发现了一组异常材料数据，需要请几位专家秘密复核。”
“哪个方向？”
“含氟聚合物基复合材料。”
陈默停顿片刻。
“可能涉及宽频电磁吸收与特征控制。”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数据重复过吗？”
“更换三台设备，完成多次校准。”
“批次一致性不足，但现象稳定存在。”
“实验室封闭了吗？”
“已经完成临时封控。”
“知情人员十二人，数据没有对外发送。”
校长没有继续询问完整参数。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在普通电话里讨论材料性能。”
“样品不要送来京都。”
“我联系电磁材料、复合材料和工程应用方向的专家，让他们去江城。”
陈默说道：“最好由不同单位交叉验证。”
“我知道。”
“第一批三个人。一名做电磁功能材料，一名做高分子复合体系，还有一名负责工程环境与应用评估。其中至少两位院士。”
校长的声音变得严肃：“在他们抵达以前，任何人不要给这项技术下结论。”
“它可能只是一次具有研究价值的材料现象。”也可能比你们现在看到的更加重要。”
“明白。”
电话挂断。
陈默站在会议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向实验台上的六块黑灰色薄片。
如果随手丢在仓库里，甚至很容易被当成普通工业废料。
可一场原本以失败告终的实验，或许已经在无意之间，替德而推开了另一扇从未设想过的大门。
晚上九点五十分。
三辆挂着普通地方车牌的黑色轿车沿高速公路向江城驶去。
江城的夜色浓重如墨。
德而科技研发大楼四角的探照灯悄然亮起，光柱撕破夜幕，将整栋小楼照耀得宛如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