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户门无声滑开。
盛景国际娱乐的艺人统筹总监方启文整了整意式西装的驳领，带着随行的高等法院执业律师迈入玄关。
进门前，他已经在脑海中将谈判策略推演了数遍。
两千万签约金只是底牌。
如果楚家嫌少，盛景可以溢价追加到三千万，甚至许诺港产大片的女二号试镜与海外唱片资源。
至于长达十五年的全约垄断、高达七成的商业抽成，以及社交账号的绝对控制权，则被精心拆解在六十多页的英美法系格式条款中，寸步不让。
两个刚从内地高考出来的稚嫩少女，加上一个老实巴交的外地母亲。
在方启文看来，只要将香港娱乐圈的“行规”和排他性讲透，再隐晦点出得罪本地资本的后果，这个看似体面的中产家庭迟早会乖乖在虚线上签字。
然而，当他转过玄关照壁，视线落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时，腹稿里准备好的所有辞令，在一瞬间被硬生生掐死在喉咙深处。
方启文的脚步僵住了。
他脸上的职业微笑甚至没来得及收回，便彻底凝固成一抹滑稽。
做传媒的人，或许不知道一家矿业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谁，也可以不关心华国哪家私募刚刚创造了收益纪录。
但绝不可能不认识陈默。
星辰科技创始人。
斗音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TKTOK全球扩张的真正推动者。
刚刚在太阳谷与巴菲特共进早餐，并让好莱坞几大内容集团主动打开合作通道的年轻资本巨头。
如今全球传媒与互联网圈最想见到的人之一，就坐在楚家客厅里。
而那对被盛景连续追逐了半个月的双胞胎，正一左一右靠坐在他身侧。
方启文只觉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瞬间冲上天灵盖。
他此前做出的所有研判——什么“内地暴发户家庭”、“靠短视频偶然走红的小网红”、“在港岛毫无根基”，在这一秒全部碎成了齑粉。
“陈……陈先生。”
方启文喉头剧烈滚动，冷汗唰的一下浸透了衬衫后背。
他本能地挤出一个卑微的笑容，快步上前，躬身伸出双手：“真是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陈默没有与他握手。
“坐。”
方启文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僵了半秒，又极其自然地顺势贴着裤缝垂下。
面对那张宽敞的主位单人沙发，他连碰都不敢碰，只是极其局促地在茶几最远端的一张小脚凳上虚坐了半个臀部。
随行律师同样认出了陈默。
从进门开始，他便没有打开公文包。
更没有像原计划那样，将签约文件放到何彩丽面前。
陈默端着白瓷茶杯，喝了一口。
“两千万港币，十五年独家经纪权。”
“全部商务收入抽取百分之七十。”
“账号、肖像、公开活动与衍生内容都由盛景统一管理。”
“提前解约，最高赔偿两亿港币。”
他将茶杯放回茶几。
“方总监觉得，这是一份公平的合同？”
方启文额角已经浮出一层细汗。
“陈先生，艺人前期培养和市场推广需要投入大量资源。”
“新人合约通常会偏向公司。”
“不过条款都可以谈。”
“如果早知道两位楚小姐是您的……”
他的声音卡在半空，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精准又不得罪人的称呼。
“妹妹。”
陈默替他补上。
楚依然眼睛微微亮起。
楚依诺没有说话，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悄然收紧。
方启文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如果盛景早知两位楚小姐是陈先生的令妹，我们绝不敢拿这种初级格式合同来唐突！”
“所以问题不是合同。”
陈默平静地看着他。
“如果她们没有认识我，这份合同便可以签？”
方启文张了张嘴：“商业条款可以继续谈。”
陈默没有要求一家经纪公司突然变成慈善机构。
“商业合同，生意可以谈，但她们已经表示明确拒绝，你们还派人守在学校，跟踪车辆，反复施压。”
“这便不是生意了。”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方启文心跳几乎停摆。
“陈先生，这件事是下面的星探执行失当。我会立即调查。”
“听说你昨天亲自去了何阿姨工作的地方。”陈默淡淡说道。
方启文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将责任推给下属的最后一条退路，也被直接堵死。
他沉默数秒，终于站起身。
“陈先生，是我利欲熏心，越界了。”
“我向何女士，向两位楚小姐郑重道歉。”
“盛景立即撤回全部签约方案，停止任何形式的私下接触。”
他擦着脑门上的虚汗，转头对律师厉声道：“回去以后，由法务出具书面声明。”
“所有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得的电话、行程和就读信息全部删除。”
“参与跟车和线下接触的人员名单、信息来源以及销毁记录，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交给陈先生的律师。”
随行律师点头记下。
陈默看向何彩丽和姐妹二人。
“你们接受吗？”
何彩丽还有些不知所措。
楚依诺却认真想了一会儿。
“只要他们以后不再骚扰我们，也不拿以前的信息做文章，我接受道歉。”
她没有仗着陈默的气场提出天价赔偿，也没有轻飘飘地说“算了”。
保留书面追责证据，彻底切断物理接触，这是最清醒的界限。
除此以外，她不想再与盛景发生任何联系。
楚依然也跟着点头：“我听姐姐的。”
方启文如获大赦，再次连连鞠躬：“谢谢两位楚小姐宽宏大量！”
陈默重新端起茶杯。
“以后做生意，先学会听懂别人说不。”
“明白，明白！陈先生教训得是。”
方启文半秒都不敢多待，带着律师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大门。
他带着律师离开顶层，直到电梯门彻底关闭，后背才像失去支撑一样靠上轿厢。
“方总……”律师擦了擦汗，声音虚弱，“回公司怎么向董事会交差？”
“交什么差？！”方启文心有余悸地低吼，“通知所有部门，把那对双胞胎的名字从盛景的潜在线索库里彻底抹掉！谁要是敢再往西摩道凑半步，自己提离职！”
“还有，今天在楼上见到什么，一个字都不准向外透露。”
方启文闭上眼睛。
“这他妈还用我们规划个毛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