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西摩道，瀚然
楚依诺与楚依然的录取结果已经正式确定。
两人的高考成绩与英语成绩全部满足香港大学此前给出的有条件录取要求。
楚依诺进入经济及工商管理学院。
楚依然则如愿拿到新闻及传媒方向的入学资格。
九月开学以后，姐妹二人将正式成为港大新生。
车队驶入瀚然地下车库。
专用电梯一路抵达顶层。
电梯门刚刚打开，陈默便听见客厅里传来的争论声。
“这段绝对不能发！”
“为什么？”
“你走路的时候差点撞在路牌上。”
“那是为了体现新生第一次进校园的真实感。”
“才不是，太丢人了。”
“姐姐，你就是嫉妒我这段比你可爱。”
陈默走进客厅。
楚依然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穿着宽松的浅黄色家居服，齐肩短发随意扎成一小束，手里还握着视频遥控器。
楚依诺则坐在沙发边，拿着港大宣传部门发来的剪辑意见。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因为截然不同的神情，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来。
“在审什么大片呢？”陈默轻笑开口。
两人倏然转头。
“陈默哥！”
楚依然眼睛一亮，光着脚便从地毯上爬了起来。
她刚跑出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停住。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依旧弯成了月牙。
陈默已经公开身份。
外界对他的感情与私人关系充满猜测。
姐妹二人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过去那些再自然不过的亲昵动作，如今都可能被镜头赋予另一层含义。
陈默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微软，走上前习惯性地抬手揉乱了她的发顶。
“怎么，几天不见，突然变乖了？”
熟悉的动作瞬间冲散了楚依然眼底那点顾虑，她顺势抱住陈默的胳膊，整个人挂了上去，告状道：“是姐姐老管着我，连路都不让我好好走！”
“我才没有。”
楚依诺轻声反驳，眼底却也漾开清甜的笑意。
何彩丽从厨房走出来。
“小默来了？”
“楚叔叔呢？”
“医院有一场内地专家与香港团队的远程会，他早上便出门了。”
“你吃过午饭没有？”
“还没有。”
“那正好，我多做两个菜。”
何彩丽转身重新走进厨房。
楚依然已经迫不及待将电脑抱到陈默面前。
“快看，我们替港大拍的片子。”
香港大学学生事务部门得知姐妹二人已经确认入学，又注意到她们在内地斗音拥有超过五百万粉丝，便邀请两人参与拍摄一组面向内地新生的校园短片。
片子剪得极具质感。
从西营盘与港大站的红色站台，到仪礼堂的红砖回廊、智华馆的书架林立，再到傍晚荷花池边的微风。
姐妹俩本就骨相优越，天然的镜头感配上清亮干净的普通话与粤语旁白，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样片交给学校以后，很快被追加剪成了粤语、普通话和英语三个版本。
“TkTOk海外创作者账号也铺好了。”
楚依诺递过iPad，“张楠姐帮我们做了原创版权认证和跨国IP保护。我们没做纯粹的内容搬运，第一批发的香港街头日常，四条视频吸了三十多万欧美和东南亚粉。”
“不错。”
陈默看完宣传片。
“涉及宿舍位置、固定课程和回家路线的内容，全部延后发布。”
“我们明白的。”
楚依诺从包里拿出一本字迹工整的备忘录，“家办安保组前天跟我们宣讲过了，评论区所有打听住址、行程乃至辅导机构的留言，后台都会自动过滤拉黑。”
陈默原本想夸两句。
目光却忽然落在茶几另一侧。
那里放着七八束已经拆掉包装的鲜花。
旁边还有几只没有打开的奢侈品礼盒，以及一叠印刷精美的名片。
最上方的名片来自中环一家艺人经纪公司。
盛景国际娱乐。
艺人管理总监，方启文。
客厅里的欢快气氛陡然一滞。
楚依然抿起唇，悄悄缩回了手。
楚依诺也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不知道哪里送来的。”楚依诺轻声道。
何彩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
她擦了擦手，神情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小默，这事怪我们没处理好。宣传片一出来，就有不少自称经纪公司、星探的人往楼下送东西。”
“物业原本管得严，可后来有人冒充港大学生会，有人自称是品牌赞助商，花样百出。这家叫盛景娱乐的……已经跟了依诺依然大半个月了。”
陈默拈起那张烫金名片：“怎么跟的？”
“最开始是在社交账号私信开天价签约金。”
何彩丽低声道，“被我们拒绝后，他们就托关系找到港大宣传组，想赞助宣传片强行塞植入，学校回绝了。”
“后来只要依诺和依然出门去图书馆或者补习班，总有一两辆阿尔法保姆车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
“到了地方就有人下来递名片，劝她们多考虑香港前途。”
中环娱乐圈的惯用老手。
懂得香港法律的灰度，不强闯民宅，不进行实质肢体接触，就卡在“公众场合偶遇与商业洽谈”的边缘恶心人，不断施加心理压迫。
家办安保人员已经连续记录多次。
只是两姐妹不想因为这种事情打扰正在美国的陈默，始终没有要求升级处置。
何彩丽拿出一份没有签字的意向书。
“签约金两千万港币，承诺安排电影、广告和唱片资源。”
“但合同一签就是十五年。”
“账号、肖像、商务和演艺活动全部由他们独家管理。”
陈默随手翻了几页。
盛景娱乐甚至要求取得姐妹二人现有斗音和TKTOK账号的商业代理权。
违约金则高达签约金额的十倍。
“这种合同没必要看第二次。”
“我们压根没理他。”楚依然气鼓鼓地说，“那个姓方的还摆出一副施舍的样子，说内地网红到了香港没有本地码头照应，接不到高奢代言，寸步难行。”
“我就差直接回他，我们一分钱广告不接也不缺零花钱！”
陈默问道：“除了经纪公司，还有谁？”
两姐妹对视一眼，楚依然迟疑着递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连串未通过的社交申请与打招呼记录。
有人成天发西贡游艇派对、石澳豪宅车库的照片。
有人开门见山承诺赴一次晚宴便赠送保时捷718。
更有人动用港大学生组织的人脉，变着法子打听两姐妹的宿舍分配与迎新营日程。
全是港岛圈子里那些自诩有些家底、游手好闲的本地二世祖。
“这些我和依然都拉黑了。”
楚依诺咬了咬唇，神色难堪，“可昨天下午有个自称盛景娱乐合伙人的年轻男人，直接开车堵到了妈妈工作的诊所楼下。”
陈默脸上的神情彻底淡了下来。
“何阿姨也被跟踪了？”
何彩丽勉强笑了笑。
“不算跟踪。”
“对方只是在楼下等我，说希望让我劝劝依诺和依然。”
“还说两个孩子年纪小，不懂香港娱乐圈的规矩，错过这次机会以后会后悔。”
“安保很快便把人请走了。”
何彩丽一辈子安分守己，面对这种阴魂不散的盯梢与敲打，早已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回家以后，她第一次开始害怕两个女儿拥有这么多粉丝，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陈默拿出手机，拨通秦锋的号码。
“把依诺、依然和何阿姨最近一个月的安保报告全部送过来。”
“盛景国际娱乐的股东、管理层、合作媒体和主要客户，一并查清楚。”
“另外，把反复接触她们的几个人身份核实出来。”
电话挂断以后，楚依然小声说道：“陈默哥，我们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们没有添麻烦。”
陈默看出了两姐妹眼底的自责与慌乱，抬手在楚依诺肩上轻轻拍了拍：“好好上你们的学，拍你们喜欢的片子。”
“拒绝不喜欢的合同与别有用心的追求，是你们的合法权利。做错事的，是那些听不懂拒绝的人。”
两姐妹眼眶微红，紧绷多日的神情终于松缓下来。
电话挂断仅十分钟，一份加密文件便直接推送到陈默的平板上。
四辆反复出现的车辆。
六名身份已经确认的经纪公司雇员。
两名通过学校社团打听姐妹行程的本地富家子弟。
对方显然以为楚家只是个略有积蓄、靠内地短视频赚了点快钱的高考移民家庭，在寸土寸金的港岛毫无根基，才敢这般步步紧逼。
陈默继续向后翻。
资料后面，是盛景国际娱乐过去三年的艺人合约与纠纷记录。
这家公司规模不算小。
旗下拥有十几名电视剧演员、偶像歌手与广告模特，在香港和东南亚都有宣发渠道。
过去三年，已经有四名年轻艺人与盛景发生合约诉讼。
其中两人直到现在仍被限制以个人身份参与公开演出。
两千万港币的签约金看起来惊人。
可姐妹二人的内地账号已经拥有五百多万粉丝。
TKTOK账号上线不久，又凭借双胞胎、港大新生和香港城市生活几个标签迅速增长。
她们年轻，形象出众，没有签约任何本地机构，身后还站着斗音的成熟运营团队。
只要将十五年独家经纪权与两个账号的商业代理权握在手中，这两千万港币根本算不上多。
盛景显然不是在做慈善。
他们只是想趁两个女孩刚到香港、尚未真正了解自身商业价值以前，用一笔看起来无法拒绝的数字，买走她们未来最值钱的十五年。
连续几次拒绝以后，方启文非但没有放弃，反而认定何彩丽和两个女孩只是在等待更高报价。
跟车、守在学校外面、寻找学生社团牵线，都是为了不断制造压力。
至于那几个本地富家子弟，则与盛景没有直接关系。
有人只是追求心切，不愿接受拒绝。
也有人将两个初来香港、又在网上拥有巨大名气的内地女孩，当成了朋友圈里一场值得炫耀的征服游戏。
性质不同，却同样令人厌恶。
恰在这时。
门外的安保负责人快步走进客厅。
“陈先生。”
“盛景国际娱乐的方启文又来了。”
“这一次还带着律师。”
“他说已经和何女士约好，今天必须把签约的事情谈出一个结果。”
何彩丽脸色微变。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
安保负责人点头。
“我们正在请他离开。”
陈默放下平板。
“不用。”
“让他们上来。”
“既然一直听不懂拒绝，我就亲自告诉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