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熙薇在横店已经待了半个多月了。
新戏是个古装仙侠剧,她演女三,戏份不算多也不算少,大概四十来场。
通告单排得稀稀拉拉的,有时候一天拍三场,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她的戏,就在剧组租的休息棚里候着。
横店十月份的天还是热,戏服裹在身上闷出一身汗。
田熙薇把裙摆撩起来搭在膝盖上,露出半截腿,手里举着个小风扇对着脸吹。
旁边坐着的几个演员也在等戏。
演女二的叫周捷琼,比她大两岁,古装扮相挺好看,就是台词偶尔会卡壳。
演男二的叫许凯程,刚从一部甜宠剧里出来,人气正往上走。
还有个老戏骨叫陈卫东,四十多岁,在戏里演掌门,在戏外是个话痨,逮谁跟谁聊。
“哎小田,你之前是不是跟林默导演拍戏来着?”陈卫东端着保温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田熙薇把小风扇关小了一档:“对,前两个月刚杀青。”
“《门徒》对吧?”许凯程也凑过来了,“我看微博了,刘得华张子怡段奕红那个阵容,林导怎么找到你的?”
“试戏。”田熙薇说,“林导那边都是试戏定人,不走关系。”
周捷琼在旁边补了句:“我听经纪人说,林导的戏试都试不上,去试的人太多了。”
田熙薇还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
《门徒》主演群。
平时没什么人说话,也就杀青那天刘得华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大家抢完又安静了。
但今天群聊消息在疯狂弹窗。
老赵:“@所有人 各位老师!《门徒》定档了!十一月中旬!”
老赵:“预告片发了!官微转评赞已经破十万了!”
老赵:[链接]
老赵:[截图]
张艺星:“看到了看到了,赵哥你这个截图里的评论区画风怎么这么好笑。”
刘得华:“@林默 林导,预告我看了,最后那场戏的镜头处理得很好,那个静默处理,比我预想的还有力道。”
张子怡:“我也看了,阿力拿针头那个镜头,光压得恰到好处,不煽情但就是让人难受。”
林默:“@老赵 辛苦了。”
老赵:“@林默 应该的应该的!”
田熙薇看着屏幕,赶紧打了几个字:“刚收工看到!预告片看了三遍,我自己在第三遍才找到我的镜头哈哈哈哈。”
张子怡:“@田熙薇 你那个镜头很关键。”
田熙薇盯着子怡姐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抱着枕头哭。
群里笑成一团。
田熙薇把手机放下。
陈卫东端着保温杯,笑着问:“小田,你跟林导合作,他跟别的导演有什么不一样?”
田熙薇想了想:“林导他不太跟演员讲道理。”
“不讲道理?”
“就是不会跟你说你要演出什么感觉、什么层次、什么内心活动。”田熙薇把风扇关掉,“他只会跟你说,这场戏你的角色为什么要这么做,前因后果讲完,然后让你自己体会一下,再说这条我们试一次。”
许凯程听得入了神:“那要是演不对呢?”
“他会换一种方式让你理解,”田熙薇说,“换到你理解了为止,不会发火也不会催你。”
周洁琼在旁边叹了口气:“我们导演催得跟催命一样,说台词慢一点就喊卡。”
陈卫东喝了口茶:“林导能拍一部火一部,不是没原因的。”
“对啊,”许凯程往椅背上一靠,“我经纪人之前就想让我去试《狂飙》,结果简历递过去,石沉大海。”
“正常。”田熙薇说,“林导那边试戏的人太多,经纪公司排队都排不过来。””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场务过来喊下一场准备。
田熙薇把风扇收起来,站起来理了理戏服,继续拍戏去了。
......
几天后,国庆。
林默是前一天接到通知的。
院里两个观礼名额,张检和赵检各有一个,但张检那边多了一个随行名额,直接填了林默的名字。
小陈帮他领了证件和通行卡,送到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比林默还激动:“林处!这是天安门观礼!您知道这什么级别吗!”
林默把证件揣进兜里,说知道知道。
当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
穿上那件深蓝色夹克,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出门。
安检比平时严了不少,过了三道关卡,证件核验了四回。
观礼台在东侧,位置不算最前排但也绝不算靠后——张检的面子,或者说最高检的面子。
太阳刚冒头,广场上已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林默跟在张检和赵检身后上了观礼台。
两个老检察边走边聊,聊的是几十年前他们刚进院那会儿的事,张检说那会儿检察院刚恢复重建,办公室都是借的,赵检接了一句说现在条件好了,案子也比当年复杂多了。
“小林。”张检忽然转头。
“张检。”
“站那么后面干嘛,过来过来。”张检招招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你年轻人眼神好,一会儿给我指着点,我这老花眼,远了看不清。”
林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张检左手边。
旁边陆续有别的单位的领导入座。
政法委的、公安部的、最高法的,还有一些林默叫不上名字但看着眼熟的面孔——新闻联播里见过。
“哟,张检,这位就是你们院那个小林导演?”旁边一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笑着看过来。
“对,我们宣传处的副处长,林默。”张检的语气就跟介绍自家晚辈一样,“《人民的名义》《狂飙》那些,都是他拍的。”
“知道知道,我女儿追《狂飙》追得天天熬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黑的。”那位领导笑着摇头,“小林,你可是让我们家鸡飞狗跳了一把。”
林默笑了一下:“那下回我拍点轻松的。”
“别别别,就这个味儿,好!”那领导摆摆手,“严肃题材能拍出这个传播力,不容易,上面的精神你也知道,法治宣传要接地气,你做到了。”
赵检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他就是太拼了,刚从香江拍完一部禁毒片回来,人都还没歇过来就接着剪片子。”
“年轻嘛,拼点好。”张检笑着说了一句,然后笑容收了半分,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过小林,你这个效率,我们院里几个老同志私底下也聊过。”
林默侧头看他。
“说你一年拍一部,有时候一年拍两部,这个节奏是不是太快了。”张检看着他,“不是催你,是怕你小子把自己累垮了,你才多大?今年二十九了吧?日子还长着呢。”
赵检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神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林默还没接话,张检又笑了,拍了拍观礼台的栏杆:“不过这话也就我说说,你小子该干嘛还干嘛,公安部那边陈局上回开会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张检你们院这个小林能不能借我们多用几天——我说不能,那是我们自己的人。”
旁边几个领导都笑了。
有人接了一句:“上次开会王局也提过,说林默在公安部挂职那一年,宣传局的工作效率直接翻了个番。”
“那可不。”赵检难得开了句玩笑,“所以我们赶紧把人要回来了,再借下去就还不回来了。”
正说着,广场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阅兵开始了。
林默站在观礼台上,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目光越过广场看向长安街尽头。
装甲车列队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沉沉的,震得胸口跟着嗡嗡响。
头顶上战机编队拉出彩烟,一道一道划开十月的天。
旁边的张检挺直了腰板,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
赵检也是,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林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不是自拍,就是单纯的对着广场上那面红旗按了一下快门。
角度一般,构图凑合,但他看了看觉得还行,顺手就存了。
他忽然想起来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而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拍反腐、拍反诈、拍扫黑除恶、拍正当防卫、拍禁毒——好像也差不多是同一个意思。
只不过他的武器不是枪,是镜头。
阅兵式结束之后,观礼台上的人陆续散场。
林默跟在张检和赵检后面往下走,经过安检通道的时候又碰上了几位其他单位的领导。
张检逢人便介绍——这是我们院的林默,拍《人民的名义》那个——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高兴。
林默就在旁边站着,该握手握手,该点头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