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年,六月,正值日本列岛湿热难耐的梅雨季节。
肥前国松浦郡的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老天爷仿佛拉了稀。
绵绵不绝的细雨如同扯不断的麻线,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在松尾城下辖的上川村外,一条泥泞不堪的乡间土路上。
几个头戴破旧菅笠、身披蓑衣的身影,正推着一辆木制板车,艰难的行走在这条土路中。
这条平日里就崎岖不平的土路,在梅雨的浸泡下早已变成了一片泥沼,车轮时不时便会深深地陷入泥坑之中,令人苦不堪言。
然而,这六个满身泥泞的男人却没有丝毫的抱怨与疲累。
相反,他们一边用力推着车,一边在雨中高声齐唱着肥前国一带流传的、代表着喜悦与丰收的民歌。
那粗犷而走调的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松浦的雨哟,下得满山绿油油;
玄界滩的风哟,吹熟了田里的麦穗头。
出阵的男儿哟,提着长枪斩敌首;
带着白米与永乐钱,挺着胸膛往家走。
主君的恩泽如山高,婆娘的笑脸在招手;
今晚浊酒喝个够,南无八幡保佑我长寿!”
“嘿哟!加把劲啊,小子们!前面就是村口了!”
走在板车最前方的,是一个骑在矮马上面,披着蓑衣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这上川村的地头武士冈田重胜。
他年近三旬,皮肤黝黑,身材虽不算高,但却还算健壮。
此时的他,虽然穿着一件蓑衣,但也依然狼狈不堪。
不仅头发湿漉漉的,就连身上穿的和服小袖,也被雨水和泥巴弄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只有胯下那匹矮小的与那国马,和腰间配着的两把武士刀,才能让人辨认出他武士的身份。
“喔!用力,一二三,起——!”
板车后的五名郎党齐声呐喊用力推动着陷入泥坑里的板车。
随着众人齐心协力的一声爆吼,那陷入泥坑大半个轮子的板车,终于被硬生生地推了出来,继续在泥泞中向前滚动。
这六人,正是响应了山名义光征召,参与了攻打岞山家本据鹫峰山城之战的上川村兵卒。
如今,战争已经以山名家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就在两日前的六月初七,山名义光已经率领着军队,回到了本据松尾城。
而且,此时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会正在松尾城召开着。
而冈田重胜只是一个知行不足五十石的底层地头武士。
在等级森严的战国时代,他连踏入本丸大门,远远看一眼主君面容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却丝毫不影响他此刻那几乎要溢出胸膛的喜悦。
因为,属于他们这些低级武士和足轻的奖赏,已经由山名家的奉行大人们,实打实地发到了他们的手中!
此时这辆吱吱呀呀的独轮板车上,盖着厚厚的防水油布,下面堆放着的,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战利品与恩赏。
在鹫峰山城三之丸的惨烈攻坚战中,他凭借着平日里苦练的枪术,趁乱讨取了一名低级武士和两名岞山家足轻的首级。
若是在以前跟随吉野忠实那个昏庸主君的时候,这种微末军功,顶多能换来几石糙米,或者几句口头夸奖,顶天了给他发一张感状。
但山名义光大人不同!
这位被外界传为“赤鬼殿”、行事狠辣无情的主君,对待立功的部下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豪爽与大方。
按照山名家颁布的《军功爵》新法,攻城战的赏赐翻倍。
冈田重胜虽然没有获得知行土地的加封,因为土地按照惯例,要优先封赏给直属家臣和立功最多的人。
但他却获得了整整十贯赏钱!
十贯钱啊!那是一万枚沉甸甸的铜钱!
在这个一石大米只需一贯多钱的年代,这笔巨款足以让他买下几头好牛,或者添置几亩上好的水田。
不仅如此,由于破城后山名军对岞山家的库房进行了彻底的查抄,山名义光大人大手一挥,将许多物资直接赏赐给了本次战争中立功的底层武士。
冈田重胜也分到了几匹上好的越后上布,里面甚至还夹着两尺珍贵无比的明国丝绸。
另外,还有一套缴获的金饰,分别是一支金簪和一对耳环。
而最大头的,则是一副完好无损的“黑糸威腹卷”。
这是战国时代中下级武士最渴望的防具。
由熟牛皮和铁片交替穿缀而成,背后不用开口,直接在胸前系带,下摆还连着五片保护大腿的“草摺”。
比起他家里那套祖传下来的老掉牙仿制具足,这套腹卷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而跟随他出生入死的五名郎党,也获得了令他们喜极而泣的赏赐。
虽然他们没有讨取首级,但作为备役兵,拥有分配战利品的资格。
因此每人也分到了一贯赏钱,外加两匹粗布、一小罐珍贵的粗盐,以及整整两斗的精白米。
只要一看见车上那满满当当的赏赐,这条泥路对众人也不再难行了。
众人说话间,板车已经绕过了一片茂密的竹林,上川村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战国时代的日本乡村,通常是一派贫穷与破败的景象。
但上川村却有些不同。由于隶属于松尾城直辖,且山名义光推行了极其严厉的《领内法度》。
严禁任何乱波、野武士在领内劫掠,甚至禁止正规军扰民,这里的和平得到了难得的保障,经过大半年的治理,这里终于有了一番和平时光的景象。
加之义光强制推行了积肥深耕之法,虽然赋税不轻,但村庄的生机却远胜周边其他大名的领地。
放眼望去,成片的水田被分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形状。
虽然下着雨,依然能看到一些戴着菅笠、穿着蓑衣的农人正在田间劳作,拔除杂草。
村庄外围,围绕着一圈用于防备野兽和流寇的木栅栏。
一栋栋茅草屋顶(茅葺)的简陋农舍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小河两岸。
“哎呀!是重胜老爷回来了!重胜老爷打胜仗回来了!”
在村口水车旁避雨的几个老农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推着车的冈田重胜等人。
他们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摘下头上的斗笠,恭敬地向重胜鞠躬行礼。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时代,武士就是平民的天,哪怕只是一个五十石的地侍。
冈田重胜心情大好,大声地回应道:“啊!原来是与兵卫老爹啊,是的,我们打仗回来了!”
“这次咱们山名家大获全胜,岞山家已经被主公连根拔起了!以后咱们松浦郡,再也不用受那帮杂种的气了!”
听到这个消息,村民们顿时欢呼雀跃。
战乱的平息,意味着他们不用再担心田里的庄稼被敌军践踏,也不用担心自家的妻女被掳走。
对于底层的日本百姓来说,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吃上一口糙米饭,就是最大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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