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田重胜没有在村口多做停留,推着车径直向村子深处走去。
他的宅邸位于村子地势较高的一处坡地上,这是地侍身份地位的象征。
那是一座用粗糙的土墙和木栅栏围起来的院落。
主屋是一栋相当宽敞的木造建筑,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虽然比不上高级武士的“书院造”宅邸,但在村里已经是首屈一指的豪宅了。
“阿俨!太郎!我回来了!”
重胜一把推开院子的柴门,在雨中放声大喊。
主屋的格子拉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灰褐色木棉小袖(单衣)、腰间系着细布带的年轻妇人冲了到了屋檐下,正是重胜的妻子阿俨。
她的脸上沾着些许灶膛的烟灰,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惊喜与泪水。
“夫君!您终于平安回来了!南无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重胜的娘子阿俨激动得泣不成声,甚至激动之下双膝一软,跪在屋檐下的木走廊(缘侧)上,对着漫天神佛,感谢他们的保佑。
“父亲大人!”一个十二岁、留着总角发髻的男孩,光着脚从屋里跑了出来,正是重胜的嫡长子太郎。
“哈哈!太郎!这次你父亲可是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啊!”
重胜快步走上前,一把搂住儿子,亲昵的揉了揉他的头发。
“几几喂!......你回来了!”
屋内,两个听到动静的女儿也从屋内跑出来,一把搂住了重胜的腰。
“哈哈!....阿宫,阿贺,我回来了!”
重胜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喜悦,将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的抱住。
“快,快把车推到屋檐下!”
院子外,冈田重胜的五名郎党们将那辆装满物资的板车推到了屋檐下。
当重胜掀开解开厚重的油布,当那一堆堆的物资和赏钱暴露在空气中时,他的娘子阿俨都惊呆了。
“夫君!这……这些都是你们缴获的吗?”
阿俨拿起一匹细腻的棉布,一边轻轻抚摸着那细密的纹理,一边惊讶的问道。
“这都是主公大人的恩赏!”
重胜哈哈一笑,随即转身对五名郎党说道:“弥助,把你们的米和盐分了,还有这一贯钱,拿回去给家里人买几件新衣裳,剩下的存起来娶媳妇!”
“另外,这一罐主公奖赏给我的味噌和清酒,你们也分了吧!以后咱们跟着山名大殿好好干,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多谢老爷!”
弥助等人激动得跪在泥水里,连连磕头。
随后,几人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丰厚赏赐后,千恩万谢地退出了院子,各自回家报喜去了。
重胜脱下滴水的蓑衣,在缘侧上用阿菊端来的温水洗净了脚上的泥污,这才踏上了主屋的木板地。
战国时代底层武士的房屋格局相对简单。
进门处是一片没有铺设地板的泥地,被称为“土间”。
这里不仅是厨房的所在,设有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灶台,也是平时存放农具和柴火的地方。
土间的台阶之上,便是铺着厚实木板的“板间”。
由于财力有限,重胜家里并没有铺设那种昂贵的“叠席”(榻榻米),只是在木板上铺了几张用灯心草编织的粗糙草席。
板间的中央,是一个下凹的方形地炉,被称为“围炉里”。
此刻,围炉里正燃烧着劈啪作响的木柴,上方用铁钩悬挂着一个烧水用的铁壶,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房间的最深处,设有一个简易的神龛,供奉着家族的祖先和八幡大菩萨。
重胜在围炉里旁盘腿坐下,感受着火焰的温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阿贺,阿宫,快来看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
重胜招了招手,将两个女儿唤了过来,随后有些神秘的笑了笑,从随身的包裹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了那支金簪和那对耳环。
“哇!...好美啊!”
两个穿着粗麻布小袖的女孩,顿时被冈田重胜手中闪耀着光芒的金饰吸引了注意力。
她们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三岁,都已经到了女孩爱美的年龄。
重胜手中那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金饰,展现在她们面前时,顿时让两个女孩都呆住了。
“哈哈!....怎么样?这首饰漂亮吧!”
冈田重胜将那支金簪交给大女儿阿宫,金耳环给了小女儿阿贺,说道:“你们也快要嫁人了,这两件金饰,到时候就当做你们嫁妆的一部分吧!”
分完了金饰,冈田重胜又将那卷丝绸交给妻子道:“阿俨,我们成婚多年,我也没有给你买过一件好衣物,这卷丝绸,你拿去做一件衣服吧!”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做衣服,这太浪费了!”
阿菊颤抖着伸出粗糙的手,触感如水般丝滑的红色丝绸,光泽鲜艳至极,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让她连触碰都不太敢,生怕弄脏了这美丽的唐织。
“当然是给你的!你是我的正室,没有一件体面的衣服怎么行?”
“以后等我立了更大的功,当上了百石知行的高级武士,你还要穿着它去参加城里的宴会呢!”
重胜豪气干云地说道。
阿俨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喜极而泣。
在这个女人如同附庸的时代,能得到丈夫如此的疼爱与赏赐,她已经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随后,重胜又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大木箱。
当那套散发着桐油清香、铁片锃亮的黑糸威腹卷展现出来时,重胜的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武士对于铠甲刀具的喜爱,甚至超过了某些现代某系爱车人对汽车的喜爱。
他站起身,在妻子和儿子的帮助下,将这套盔甲穿戴在身上。
这套腹卷,没有了笨重的大铠,穿着后极为贴身。
不仅防护住了胸腹等要害,腰间的草摺也很好地保护了下半身,行动起来极为灵活。
重胜拔出打刀,在板间里摆了几个架势,威风凛凛,惹得儿子太郎在一旁拍手叫好:“父亲大人真像个大将军!”
“哈哈哈哈!好小子,以后你也要像父亲一样,为山名家效力!”
“等你十三岁,我就给你元服,然后送你到主公身边去奉公,以后好好为山名大殿尽忠!”
“哈伊!....我早就想去松尾城了,不知道奶奶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当初归降山名义光之时,各村地侍都交出了人质,冈田重胜也是一样。
本来重胜想将儿子太郎送去松尾城,但却被母亲阿黑婆拦住。
重胜的母亲如今就住在岗山城,而且还在山名义光的居馆内有了一份差事,也算过得不错。
“好!...到时候记得好好孝敬你奶奶!”
重胜大笑着脱下盔甲,小心翼翼地将其保养后放好。
夜幕降临,窗外的雨依然在下,但屋内却充满了温馨与欢声笑语。
为了庆祝丈夫的凯旋,阿俨拿出了家里最珍贵的食材。
在这个时代,日本人的饮食极为清淡且匮乏。
但今晚,重胜家的餐桌上却异常丰盛。
阿俨用重胜带回来的精白米,只掺杂了极少量的杂粮,在土间的灶台上煮出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米饭。
在这个只有过年或祭祀才能吃上一口白米的时代,这简直是极度的奢侈。
她还从房梁上取下了一条风干的咸鱼,在围炉里的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一个粗陶大碗里,盛满了用新鲜味增熬煮的浓汤,里面不仅有自家种的萝卜块,还奢侈地切了几片山里采来的野山菌。
此外,还有一小碟腌制得酸咸可口的梅干,作为下饭的极品。
最让重胜惬意的,是阿俨从地窖里捧出的一小坛米酒。
这种未经完全过滤的米酒,带着浑浊的白色和浓郁的米香。
重胜端起漆器酒盏,将浊酒一饮而尽,一丝辛辣与甘甜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气。
他大口地扒着白米饭,咬一口咸香的烤鱼,再喝一口热腾腾的味增汤,只觉得人生之极乐,莫过于此。
“夫君,您慢点吃。”
阿俨跪坐在旁边,温柔地为丈夫斟酒。
“阿俨啊……”重胜借着酒意,看着火光中妻子柔和的脸庞,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冀。
“这松浦郡的世道变了!“
“以前咱们只求一家人能活下去,不被乱兵抢了粮食。”
“我看出来了,山名大殿是一个万年不出的豪杰,以后的前途一定远大!”
“将来,他一定会成为源义经,平京盛,足利尊氏那样的英雄!”
“主公一定会结束这个乱世,让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过上没有战乱的生活!”
几碗浊酒下肚,冈田重胜已经醉意朦胧了,只是不断的重复着那句话。
“我..相信!...我相信他....他一定会成为大英雄!”
“结束乱世!....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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