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屋子就在厂房后面。
门口堆着几把铁锹,墙根靠着两个破了底的塑料桶,旁边还晾着几件洗过的工作服。
苏远修落在隔壁屋顶,借着屋檐的遮挡,朝下面看去。
开门的是个穿背心的男人。
他将钥匙塞回裤兜,听完工人的抱怨,转身从门边拿起了一只空桶。
“自己装吧,别把里面弄得到处都是。”
“知道了。”
工人接过桶,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苏远修想象中的那些东西。
一盏灯挂在头顶,墙边放着几袋水泥,角落里堆着刷子、绳子和没拆封的手套。
最里面用砖砌了个方池。
池子上盖着塑料布,被工人随手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湿润的灰褐色泥土。
和苏远修拿到的那半桶,看着没什么区别。
工人拿起铁锹,铲了几下,便将桶装满。
背心男人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仓房那边检查仔细点,上回就说过,掉了就赶紧补。”
“这回掉在架子后面,谁能看得见。”
工人将铁锹靠回墙上,提着桶往外走。
“你说老板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泥?”
“不知道。”
背心男人拿起挂锁,等他出来以后,重新将门锁上。
“反正每次快用完了,他就让人准备车,自己出去拉。”
“你问过?”
“问过,他让我少打听,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工人撇了撇嘴,低头看了眼桶里。
“看着跟河边挖出来的也差不多。”
“那你下回去河边挖一桶,自己进去试试?”
“我有病啊?”
背心男人笑了一声,转身往旁边的休息室走去。
提桶的工人也没有停留,很快便绕过墙角,回到了仓房那边。
苏远修等两人走远,才从屋顶上直起身。
门上挂着的,就是一把普通铁锁。
真想进去,连钥匙都用不着。
只不过里面除了泥,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再跑一趟的东西。
他看向幽白。
“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幽白点了点头。
苏远修又朝那扇门看了一眼,将位置记了下来。
先前看见泥被锁着,他还以为里面能藏着什么线索。
现在看来,老板只是没打算让工人知道来源。
至于这些泥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还得另外找机会弄清楚。
就在这时,厂房另一侧传来机器启动的声音。
苏远修转过头。
那辆装着人皮的小推车,已经被推到了焚烧车间外。
“先看看他们怎么处理那些皮。”
他朝幽白示意了一下,重新控制着大手,将自己托了起来。
……
焚烧车间的侧门外。
陆承安站在一扇敞开的窗户旁,正与里面的工人说话。
既然已经亲眼见过那些人皮会动,再绕着厂子偷偷找,也不如直接问一问。
他只说自己是今天刚来送皮的外乡人,想知道东西最后怎么处理,工人便将他带到了窗外。
听到他问人皮为什么会动,对方也没有露出多少意外。
“第一次看见吧?”
陆承安点了点头。
“确实吓了一跳。”
工人将手套往上扯了扯,语气倒是很随意。
“老板说,那层皮在人身上待得久了,就会沾上人的念想。”
“脱下来以后,还想着回到人身上,所以放的时间长了,就会自己动起来。”
“我们也弄不明白,反正别让它碰着就行。”
灰衣男人站在陆承安后面,下意识摸了摸缠着绷带的手腕。
陆承安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工人。
“那要是被它碰到了呢?”
“赶紧弄开啊。”
工人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它自己会下来?”
“之前有人舍不得出处理费,把皮塞在床底下,过了几天,睡着的时候让那东西爬到身上去了。”
“幸亏他老婆发现得早,喊人送到我们这儿,才给弄下来。”
短发年轻人皱了皱眉。
“不是说免费处理吗?”
“头一回免费。”
工人朝外面指了指。
“门口就贴着,后面再送过来,得交钱。”
“你们刚来的不用担心,这一批已经登记好了。”
他说完,转身接住同伴推来的小车,将其中一只袋子放到了旁边的台面上。
眼镜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东西,自己不能烧吗?”
“能烧掉,谁还花钱送过来?”
工人解开袋口,将里面叠好的人皮倒在传送带上。
“普通炉子不行,烧半天也处理不干净。”
“有人烧完以后,以为没事了,等到晚上,那东西又爬出来了。”
“我们这炉子是老板专门弄的,你们在外面找不到。”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朝几人身后看了一眼。
“往外站一点,里面热,别挡着后面的人干活。”
传送带缓缓转动。
那张人皮随着履带往前移动,软塌塌的手掌垂在边缘,被带得轻轻晃动。
前方的炉口里,火光照得人眼睛发花。
热浪一阵接着一阵涌出,连窗边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陆承安盯着那张人皮。
一直看着它越过炉口,消失在里面的火光中。
工人没有停下,又拆开了第二只袋子。
整个过程熟练得很。
旁边还有一个人拿着表格,每送进去一张,便低头在纸上勾一下。
陆承安又问了几句。
得到的回答,和刚才没有太大区别。
这些工人知道人皮会动,知道要穿戴好防护,也知道送进炉子就算处理完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平时根本不会往深处想。
老板怎么交代,他们便怎么干。
工资按时发下来,比镇上其他地方还高一些,这份工作自然没什么好挑剔的。
陆承安朝几人示意了一下,退到了车间外。
灰衣男人压低声音。
“你信他说的?”
“他应该相信自己说的那些。”
陆承安回头看了眼仍在运转的传送带。
“不过,他知道的也不多。”
“再找找厂里的老板。”
说话间,他胸前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热意。
陆承安的声音停了一瞬。
他没有当着几人的面将东西拿出来,只隔着衣服按住了胸口。
那件净化道具,又被触发了。
……
车间另一侧的高窗外。
苏远修也收回了目光。
刚才那番话,他同样听见了。
人皮上残留着人的念想。
听起来倒是能解释,那些东西为什么非要往人身上扑。
但这只是焚烧厂老板的说法。
究竟是不是真的,现在还不好判断。
苏远修看了眼下方忙碌的工人。
其中一个正与同伴商量,等下次蜕完皮,要不要去镇外找份搬货的活。
说是上回蜕完以后,力气明显比以前大了,干完这边的工作,还能再多挣一份钱。
两人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
苏远修听得一阵无言。
自己还在想怎么保住身上这层皮。
人家已经开始盼着下一回了。
他正准备离开,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痒意。
那种感觉,比早上更明显了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肤,轻轻往外顶了一下。
苏远修脸上的神情顿时收了起来。
幽白也在同一时间转过身,抬手朝他身上一按。
灰白色的光芒没入铠甲。
刚刚出现的痒意逐渐减弱,却没有完全消失。
“大人,又开始了。”
“我感觉到了。”
苏远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一直让幽白这么压制着,显然也不是长久之计。
焚烧厂可以回头再查。
自己的皮,却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他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先找个地方,我想试试那桶泥。”
……
离开厂区后,苏远修在附近找了一间废弃的看守棚。
棚子里只剩下一张断了腿的桌子,屋顶虽然漏了几个洞,却不影响遮挡外面的视线。
他将泥桶放在地上,又召唤出罗格,让他守住门口。
随后解开一侧的护手,将手背露了出来。
皮肤表面看不出伤口。
可当他弯曲手指时,指根附近的皮肤,却比正常情况下多堆起了一道褶皱。
苏远修盯着那道褶皱看了片刻,眉头慢慢皱紧。
“幽白,你看着点。”
“有问题就立刻压制住。”
幽白飘到他面前,点了点头。
苏远修从桶边取下泥抹子,挑起一点泥浆,小心地抹在了手背上。
冰凉的泥浆刚刚碰到皮肤。
那道堆起的褶皱,忽然动了。
苏远修的手指没有弯曲。
可那层松动的皮,却自行向下贴去,连同附近微微鼓起的地方,也一点点绷紧了。
手背传来一阵明显的收缩感。
仿佛刚才还急着脱离的东西,突然又不肯离开了。
苏远修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逐渐亮起。
“还真有用?”
幽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停在苏远修的手背上方,仔细感受了片刻。
随后,脸上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大人,先别把泥擦掉。”
“刚才它一直想要脱离您的身体,现在却在自己往回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