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工人提着长杆,走到倒下的铁架旁,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地上的碎泥。
再抬起头,铁架后面的墙壁上,已经露出了一大片灰白色的底子。
周围的泥层向外翘着,随着仓房内的动静,还在往下掉落细小的碎屑。
工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老陈!”
“拿桶泥过来,这边墙皮掉了!”
话音刚落,一张人皮便从铁架后面爬了出来。
它的两条胳膊贴着地面,空瘪的胸腹向前拖动,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工人连忙后退半步,将长杆横在身前。
杆头的布套垂了下来。
布料很厚,表面结着一层灰褐色的硬壳,随着他的动作,边缘抖落了几粒碎渣。
那张人皮原本已经抬起了头。
可布套刚挡到面前,它的动作便猛地停住。
紧接着,两条伸出去的胳膊缓缓缩回,整张皮蜷在地上,连那张朝向工人的脸也折了进去。
苏远修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布套上。
工人并没有趁机用手去抓。
他双手握着杆子,小心地将布套压在人皮上,确认它没有继续挣扎,这才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他站稳,侧面又响起一阵摩擦声。
另一张人皮沿着地面绕了过来。
工人余光瞥见,连忙转身,脚后跟却碰到了翻倒的铁架。
身体晃动的瞬间,围裙下摆跟着掀起了一角。
那张皮立刻向前蹿了一截。
工人吓得往后一缩,赶忙将围裙拉下来,同时挪动长杆,把布套挡了过去。
人皮伸到半途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它慢慢伏低,贴着地面缩成了一团。
“快点!”
工人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
“这边还有两张!”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个工人提着铁桶赶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泥抹子。
看清仓房里的情况,他没有直接往里冲,先将桶放下,从门后取下一块硬邦邦的厚布,挡在自己腿前。
随后,他绕过地上的人皮,来到墙壁破损的位置。
铁桶里盛着灰褐色的泥浆。
泥抹子探进去,挖起满满一块,重重糊在了裸露的墙面上。
啪!
湿泥被抹开,盖住了下面的灰白墙体。
苏远修俯身看着。
随着泥浆一层层补上,原本还在铁架下面缓缓移动的人皮,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等到最后一片缺口也被盖住,那只扒着架子的手终于松开,软软地垂落下去。
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工人却没有立刻放松。
提桶的男人沿着墙边走了一圈,用抹子将周围已经翘起的泥层铲掉,又重新补上。
拿长杆的工人始终站在旁边,盯着地上的几张皮。
直到墙面修补完毕,他才将布套挪开一点。
下面的人皮没有动。
他又等了片刻,这才蹲下身,用戴着厚手套的手将皮重新卷起。
“昨天谁检查的这边?”
“别问我,我昨天不在。”
提桶的工人抹了一把汗,看向倒下的铁架。
“这架子怎么也倒了?”
“不知道,我听见响动过来,就已经这样了。”
“先把门关好,再看看少没少东西。”
两人说着,将散落的布包重新收拾起来。
其中被短斧斩断的皮,也被一并捡起,塞回了原来的包裹。
苏远修看了看他们身上的围裙,又看向那只铁桶。
颜色一样。
刚才围裙掀起时,人皮就往前扑。
围裙落下,布套挡过去,它又停了下来。
再加上补墙之后的变化,问题出在哪里,已经相当明显了。
“那些泥有用。”
苏远修低声说道。
幽白也在看着仓房里面。
“它们似乎很怕接触到那些东西。”
“嗯。”
苏远修点了点头。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这泥是从哪里弄来的,又为什么能让人皮停止活动。
他朝院子另一侧看了一眼。
刚才收皮员离开的方向,连接着后面一排平房。
那边没有传来什么动静。
眼下,倒是可以先弄点泥过来看看。
……
厂房后面的围墙外。
灰衣男人坐在一截水泥墩上,已经将袖子卷到了肘部。
手腕上的勒痕没有消退。
那道被扯起来的皮肤褶皱,也依旧留在那里。
他拿出一瓶药剂,倒了一点在伤处。
冰凉的药液沿着手腕淌下,疼痛缓解了些,皮肤却没有恢复原样。
“别再碰它。”
陆承安蹲在旁边,看了看那道褶皱。
“先包起来,看看后面会不会继续变化。”
灰衣男人点头,从随身物品里取出绷带,一圈圈缠在手腕上。
短发青年站在墙边,脸色有些难看。
“老板说的只有好处,就是这么个好处?”
“那些皮,根本就会动!”
“而且还想往人身上钻。”
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围墙里面。
他的那张皮,就在刚送进去的袋子里。
现在虽然还没有动,可刚才扑出来的那些,最开始恐怕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早上感受到力量增长时生出的那点庆幸,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承安站起身。
“至少现在知道,收来的皮不会马上被烧掉。”
“厂里还存着不少。”
他转向灰衣男人,语气放缓了些。
“刚才多亏你反应快,否则被那东西缠住,后面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灰衣男人扯紧绷带,摇了摇头。
“你那一刀也够及时。”
陆承安笑了一下。
“既然一起查,碰到危险肯定要相互照应。”
说话间,他的目光从那只包扎好的手腕上掠过,稍稍停留了一瞬。
随后,他重新看向厂区。
普通刀斧能将人皮斩开。
自己的紫火,也能让它退缩。
但被缠上之后,活人身上的皮肤也会受到影响。
这些,刚才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下一次再进去,该避开什么,又能让谁走在前面,他心里已经有了些数。
“先换个地方。”
陆承安开口道。
“正门那边也看看,厂里干活的人,未必都清楚里面的事,可以找个落单的问问。”
……
仓房里,两个工人已经将铁架重新扶好。
散落的人皮也被收了回去。
那只装着泥浆的铁桶,被放在了门边,泥抹子斜插在里面。
苏远修等了片刻。
见两人推着平板车往仓房深处走去,他心念一动,一只半透明的大手在墙边缓缓浮现。
大手贴着墙壁下降,从敞开的门口探了进去。
几根手指收拢,握住铁桶的提手。
桶底离开地面,只轻轻晃了一下。
片刻后,整只铁桶便出现在了屋顶上。
苏远修控制着大手将它放稳,低头看向桶内。
泥浆表面泛着一点湿光,里面夹杂着细碎的砂粒,闻起来也是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如果没看见刚才那一幕,谁会觉得这桶泥有什么特殊?
他没有直接用手接触,只让摄魂之握捏起泥抹子,拨开表面看了看。
下面的泥更深一些,也没有显露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幽白靠近观察了片刻,同样摇了摇头。
“没有感觉到明显的阴气。”
苏远修倒也不意外。
这个地方的古怪,显然不能只靠阴气来判断。
他正准备再研究一下,下面忽然传来了工人的声音。
“桶呢?”
苏远修手里的动作停住。
门口,那名提桶的工人来回看了两眼,又朝墙边走了几步。
“刚才还放在这里。”
另一个工人从里面探出头。
“是不是谁拿去用了?”
“不知道,里面还剩小半桶呢。”
“那再去领一点,里面那道门边上也得补。”
提桶的工人低声抱怨了一句,转身朝厂区后方走去。
苏远修的目光随之移了过去。
对方穿过院子,来到后面一间低矮的平房前,伸手敲了敲门。
门没有马上打开。
里面的人先问了一句。
“上午不是领过了?”
“仓房掉了一片,刚补完,桶又让人拿走了。”
工人答道。
“还得再领一点。”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响起了钥匙碰撞的声音。
苏远修缓缓放下泥抹子。
这泥,竟然还专门锁在一间屋子里。
他朝幽白招了招手,控制着摄魂之握托起自己。
“走,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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