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钟表的秒针缓缓走动。
苏远修靠在床头,呼吸平稳,看上去与正常睡着没什么区别。
罗格站在床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大人?”
没有回应。
阿算接着喊了两声,苏远修依旧闭着眼睛,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小张握着刀,先看了看房门,又转头望向窗户。
门锁好好的,窗外也没有人影。
可领主大人就在他们眼前,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幽白悬在床铺上方,手掌缓缓从苏远修额前移过。
灰白色光芒沿着他的身体向下散开,最后停在胸口附近。
“先不要动大人。”
罗格立刻收回手。
幽白没有继续说话,目光落在苏远修搭在床边的右手上。
指尖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正在发生变化。
最初只是颜色变浅。
随后,一道极细的褶皱从指节旁边浮现,沿着手指缓缓延伸。
苏远修的手没有动。
那道褶皱却在自己向前挪动。
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将它顶起来。
小张往前凑了半步,眼眶中的魂火猛地晃了一下。
“大人手上…”
话还没说完,苏远修的五根手指忽然同时绷直。
原本贴合指节的皮肤,向外鼓起了一层。
指甲旁边,一道苍白的边缘慢慢翘了起来。
幽白立刻抬手。
一道灰白色光芒落下,将苏远修的整只右手笼罩。
向外鼓起的皮肤顿时停住。
可几乎就在同时,他另一只手的指尖,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
阿算低头看去,神情骤然变了。
铠甲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竟然也在缓缓起皱。
褶皱沿着脖颈向上蔓延,到了下颌附近,又一点点绷紧。
苏远修仍然没有醒。
只是眉头皱了起来,原本平稳的呼吸也跟着乱了几分。
幽白双手同时展开。
细密的纹路在床铺上方浮现,随后缓缓下沉,将苏远修从头到脚笼罩在内。
灰白色光芒透过铠甲的缝隙,贴近他的身体。
那些正在蔓延的褶皱,终于被压制住了。
可光芒并没有因此散去。
幽白盯着苏远修的右手,手掌再次向下一压。
翘起的皮肤边缘缓缓落回原处,几根绷直的手指也逐渐放松。
罗格向前走了一步。
“幽白将军,大人怎么样?”
“身体里的变化暂时压制住了。”
幽白的目光没有移开。
“但还没有解决。”
阿算看向苏远修的手。
“那层皮,为什么会自己脱落?”
“还不清楚。”
幽白稍微收拢手指,试着将指尖附近的一缕异常气息分离出来。
苏远修的眉头却猛地皱紧,头部也轻轻偏了一下。
幽白立刻停手。
原本收拢的光芒重新铺开,覆盖住那片皮肤。
“不能直接剥离。”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种变化已经影响到了大人的灵魂,强行处理,可能会伤到他。”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罗格握紧拳头,却找不到一个能够让他动手的敌人。
幽白也没有再尝试强行清除,只维持着法术,将苏远修身上的异常牢牢压制住。
片刻后,苏远修的呼吸终于重新平稳。
只是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
隔着几扇房门。
黑伞女人躺在床上,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抽动。
她手腕上戴着一串白色珠子。
就在腕部皮肤开始松弛的瞬间,其中一颗珠子忽然亮起。
啪!
珠子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温润的白光从里面涌出,顺着她的手臂迅速扩散,转眼便覆盖全身。
脖颈上刚刚浮现的褶皱,被白光扫过以后,渐渐消失。
手指也不再抽动。
女人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要醒来,可挣扎片刻,还是重新沉寂下去。
那颗开裂的珠子,彻底失去了光泽。
白光却没有立刻消散,仍有薄薄一层留在她的皮肤表面。
这是她提前戴好的净化道具。
察觉到异常侵蚀以后,便会自行触发。
也正是这一层白光,让她暂时躲过了身体上的变化。
然而,没过多久,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手腕上,又慢慢浮现出一道细纹。
残留的白光随之亮起,将那道细纹重新抹去。
两者僵持在一起。
手串上的第二颗珠子,也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女人垂在床边的手指轻轻蜷起。
白光覆盖下,手腕上的细纹渐渐淡去,皮肤重新变得平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的衣领边缘,又缓缓鼓起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手串骤然亮了一下。
白光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直到那道褶皱消失,才逐渐减弱。
女人依旧没有醒来。
枕边,她脖颈上的皮肤暂时恢复了正常。
可手串上第二颗珠子的光泽,却比刚才黯淡了一些。
黑伞女人的手腕上,两颗珠子交替闪动。
房间里,始终没有人醒来。
……
陆承安的床边,金属圆盘仍在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房门没有被打开。
窗户也没有受到触碰。
笼罩床铺的防护始终完整,没有遭受任何来自外面的攻击。
可陆承安握着短刀的手,已经开始出现变化。
他的手背先是变得苍白,随后,皮肤一点点松弛下来。
虎口处,一道狭长的缝隙缓缓张开。
就在这时,他胸前忽然透出一抹金光。
一枚贴身佩戴的吊坠自行亮起,金色光芒沿着胸口扩散,在他身上迅速扫过。
手背上松弛的皮肤重新贴紧。
虎口处的缝隙,也随之闭合。
吊坠轻轻震了一下,原本光滑的表面多出了一处暗斑。
陆承安依旧睡着。
他握刀的手稍微收紧,随即又松开。
几分钟后,金色光芒再次从他衣领间透了出来。
柜子上的摄像机,将这一切完整地记录下来。
计时数字不断增加。
镜头里的男人始终躺在床上,没有起身,也没有睁眼。
只有那枚吊坠,在安静的房间里,一次又一次地亮起。
……
灰衣玩家没有这样的东西。
他坐倒在门后,额头抵着门板,一条腿弯着,另一条腿无力地伸在地上。
掉落的武器就在几步之外。
他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
紧接着,衣领下方传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一条苍白的裂口,从后颈缓缓延伸出来。
裂口边缘没有流血。
两侧的皮肤逐渐向外卷起,露出下方一层颜色稍浅的新皮。
他的肩膀开始扭动。
动作很慢,却与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不同。
先是左肩往下沉,随后右臂向前探出,仿佛正努力从一件过于紧窄的衣服里挣脱出来。
可他的外套根本没有脱掉。
脱离身体的,是外套下面那层原本属于他的皮肤。
后颈的裂口越来越长,沿着脊背向下延伸。
灰衣玩家的头从门板上滑开,身体缓缓倒向一侧。
他的脸颊贴着地面,嘴唇微微张开。
面部的皮肤却没有跟着完全贴下去。
那张脸表面,逐渐多出了一层松垮的褶皱。
鼻翼两侧的皮肤向外鼓起,眼皮也变得宽松,仿佛一张尺寸不再合适的面具,正罩在他的脸上。
片刻后,他的头从后方的裂口中一点点挣了出来。
脱离的面皮向内塌陷。
原本闭合的眼睛,只剩下两片薄薄的眼皮搭在一起。
身体仍在缓慢扭动。
手臂、腰腹,最后是双腿。
那层皮被衣服带着,挤在身体与地面之间,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滑脱。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叫喊。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明显加快。
最后一只脚从松脱的皮层中抽出以后,他的身体终于不再动了。
灰衣玩家蜷在门后,继续沉睡。
在他身旁,一张空荡荡的人皮被压在衣服下面。
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扁平地叠在一起,掌心朝上。
……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的眼镜歪斜着落在枕头旁,本子仍摊在床下。
握笔的那只手已经松开。
先前被笔尖扎出的伤口,留在了一只薄薄的皮手上。
那只皮手垂在床沿,下面连接着皱成一团的手臂。
而中年男人真正的手,就放在旁边。
掌心平整,看不见原来的伤口。
他翻了个身,将压在肩膀下面的东西挤出来一些。
一张与他模样相同的脸,顺着枕头边缘滑了出来。
眼窝凹陷,鼻子被压得歪向一边,嘴巴因为拉扯而微微张着。
没有骨头支撑,那张脸很快便贴在床单上。
床头灯依旧亮着。
灯光下,床上躺着一个人。
旁边,还摊着一张属于他的人皮。
……
苏远修的房间内,幽白面前的法术纹路再次亮起。
他已经发现,只要自己稍微减弱压制,那些褶皱便会重新浮现。
这种变化没有停止。
只是暂时被他拦住了。
阿算站在床边,盯着苏远修露出的手指,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罗格守在门旁。
小张则检查了一遍窗户,随后回到床尾,握着刀站好。
窗外,远处传来了一声狗叫。
过了一会,又彻底安静下来。
小镇的夜晚,就这样慢慢过去。
直到一线晨光穿过窗帘,落在柜子上,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仍在亮着。
陆承安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