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修下山的时候,路边已经亮起了灯。
镇上的店铺没有因为天黑而立刻关门,几家饭店门前摆出了桌椅,炒菜的香味顺着街道飘出去很远。
白天停在路口的卖菜摊已经不见了,原来的位置上,换成了一辆卖烤串的小推车。
摊主站在炭炉后面,拿着扇子轻轻扇动,油脂落进炭火里,冒起一阵夹杂着香味的白烟。
几名刚下班的人围在旁边,一边等着,一边聊起白天干活时遇到的事情。
苏远修从他们身旁经过,没有停留。
这一天看下来,小镇到了晚上,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该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该回家的提着东西回家。
公园里甚至比白天还热闹些,有人牵着孩子散步,也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
苏远修沿街走了一段,抬头看见另一家旅店的招牌时,脚步稍微停了停。
他其实没必要非得回原来那家旅馆。
兜里的钱还剩不少,换个地方住,甚至直接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晚,都不算什么难事。
不过,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暂时放下了。
惊悚游戏把他们安排在同一家旅馆里醒来,未必只是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
尤其老板还说,只要在这里住上一晚,明天就能知道镇上的特色。
那间旅馆,很可能也跟这次的事情有关。
真要换了地方,虽然有可能避开麻烦,却也有可能错过重要的线索。
苏远修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最终还是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
旅馆门前的灯已经打开。
玻璃门里面,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吃饭,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两盘菜。
听见铃铛响,他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楼上的东西已经让人修过了,地也扫干净了,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再跟我说。”
苏远修点了点头,朝楼梯走去。
上到二楼时,恰好看见陆承安他们站在走廊里。
几个人显然也是刚回来,黑伞女人手里还拿着白天带出去的那张介绍单。
看见苏远修,陆承安主动打了声招呼。
“许兄弟,今天有什么收获?”
“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
苏远修看向他。
“你们呢?”
陆承安笑着摇了摇头。
“差不多。”
“问的人倒是不少,得到的回答却没什么区别。”
他朝楼梯口看了一眼,稍微压低声音。
“都让我们住上一晚,等明天再看。”
苏远修并不意外。
看来老板也没单独给自己留什么惊喜。
陆承安又说道:“所以我建议大家先回这里,真有什么事情,彼此离得近,也方便照应。”
“我们刚才商量过,晚上如果发现异常,就立刻敲门通知其他人。”
“你这边也是,有什么动静,可以直接叫我们。”
苏远修看了眼那几扇相隔不远的房门,点了点头。
“行。”
这种事情倒没必要拒绝。
至于真出了问题,到底有几个人会出来帮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几名玩家又交谈了几句,便各自回房。
房门陆续关上,走廊里很快安静下来。
苏远修进入房间,先将屋内检查了一遍。
窗户能够正常打开,门锁也没有问题。
桌上的东西跟早上离开时差不多,那台加湿器依旧亮着灯,细细的白雾从出雾口冒出来。
他伸手将它关掉,又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看。
街上还有行人。
一辆电动车从旅馆门前驶过,车灯照亮路面,又很快消失在拐角。
苏远修拉过椅子,坐在能够同时看见房门和窗户的位置,将连弩放在手边。
今晚就先不睡了。
老板把话说得那么满,他倒要看看,这镇子究竟能弄出什么动静。
……
其他几间客房里,玩家们的打算也差不多。
能走到现在,没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毫无防备地躺下睡觉。
尤其镇上那些居民的回答,几乎已经明摆着告诉他们,今晚可能有事。
与其睡过去以后被动应付,当然是清醒着等更稳妥。
以他们如今强化过的身体,就算一个星期不睡,也不至于撑不住。
灰衣玩家将一张椅子拖到门边,坐下以后,把随身的武器横放在膝盖上。
黑伞女人则将伞靠在床头,又从口袋里取出几样小东西,分别放在门口和窗边。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没有开电视,只把床头灯拧亮了一些,低头整理着白天记下的内容。
陆承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最后一家店铺收起门外的招牌。
卷帘门缓缓落下。
老板弯腰落锁,拉了两下确认锁好,随后便骑着车离开了。
整个过程,都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陆承安抬头望向街道另一端。
路灯依次亮着,光线照不到的巷子里一片漆黑,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狗叫。
他看了一会,将窗帘留出一道缝隙,转身走回桌旁。
……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楼下的电视声渐渐停了。
有人拖动椅子,随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再往后,连街上的脚步声也变得稀少,只剩下偶尔经过的车辆,打破短暂的寂静。
苏远修靠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等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刚准备换个姿势,忽然打了个哈欠。
动作做到一半,苏远修便停住了。
困了?
他皱起眉头,坐直身体。
白天虽然走了不少路,可那点活动量,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怎么会突然犯困?
苏远修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手刚放下,一股更加明显的困意便涌了上来。
眼皮变得沉重,连墙上钟表的刻度,都像是渐渐模糊了。
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苏远修便立刻开始召唤。
幽白和子骷髅率先出现在房间里。
紧接着是罗格、阿算,还有小张。
“大人?”
阿算刚站稳,便看见苏远修一手撑着椅子扶手,正用力睁着眼睛。
苏远修咬紧牙关,借着那点力气站了起来。
可起身的动作,并没有让他摆脱困意。
反而是膝盖忽然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倾斜。
罗格立刻上前,伸手扶住了他。
“这里有问题。”
苏远修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他努力抬起头,看向已经从子骷髅肩膀上飘起的幽白。
“我突然很困,撑不住了。”
“你们看好我。”
幽白来到他面前,灰白色光芒迅速从掌心展开。
一股凉意拂过额头,苏远修的意识短暂清晰了一些。
可那股困意并没有因此消失。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明明还想继续说话,思绪却已经开始断断续续。
幽白看着他的脸,神情逐渐凝重。
“大人放心,臣会保护好您的安全!”
苏远修听见回答,手指缓缓松开了罗格的手臂。
他还想再睁开眼睛,眼皮却已经不听使唤。
罗格扶着他走到床边,让他靠在床头。
下一刻,苏远修的头便慢慢偏向了一侧。
……
与此同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灰衣玩家猛地站起身,膝盖上的武器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弯腰去捡。
现在顾不上了。
得先去找其他人!
他伸手扶住墙壁,踉跄着朝房门走去。
明明只有几步远,脚下却像踩着一层棉花,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陆…”
他张开嘴,想叫出陆承安的名字,发出的声音却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手掌终于摸到门把手。
灰衣玩家用力往下压,想将房门拉开。
可还没等门锁完全弹开,他的手指便先松了。
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下,额头抵在木门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隔壁房间,黑伞女人已经抓住了伞柄。
她用伞尖撑着地面,试图借力站起,另一只手则伸向口袋里的道具。
指尖刚刚碰到东西,动作便停住了。
黑伞沿着床边滑落。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陷进了被子里。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将笔尖狠狠扎进掌心。
疼痛让他短暂睁大眼睛,可不到片刻,握笔的手便再次失去了力气。
本子从膝盖上滑落,摊在地上。
没有一扇门被成功打开。
……
陆承安的房间里,紫色火焰忽然亮起。
他握着短刀,刀刃离自己的手背很近,火焰灼烧带来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仍在逐渐变暗。
这种困意,根本不正常。
陆承安咬紧牙关,没有再试图走向房门。
从察觉异常到现在,不过片刻,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其他房间也没有人出来。
这时候过去找人,很可能连对方的门都没敲响,自己就先倒在走廊里了。
他踉跄着退到床边,将短刀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随后,一台小型摄像机出现在手里。
陆承安撑着桌面,将摄像机摆在柜子上,镜头对准床铺和房门之间的位置。
调整角度时,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录制键按了两次,才终于按下去。
红色指示灯亮起。
陆承安盯着那点红光,确认机器已经开始工作,便立刻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圆盘。
圆盘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随着他的手掌按下,一道淡淡的光晕从边缘扩散出来。
光晕掠过床沿,将床铺所在的位置笼罩在内。
做完这些,他已经连站稳都变得困难。
陆承安扶着床头坐下,伸手抓住那柄短刀,身体一点点向后靠去。
视线中,柜子上的红色指示灯渐渐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门。
门锁还好好地扣着。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人敲门。
可他的眼睛,已经再也睁不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摄像机仍在录制。
屏幕角落的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向后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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