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武侯将军府,书房。
李子雄将那份被樊子盖截下的弹劾折子草稿捏在手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抬手扔进了火盆。
火舌舔上纸角,墨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李珉侍立在侧,盯着火盆里那团迅速蜷缩成灰的纸张,忍不住开口:“父亲,这折子咱们不递了?”
“递?”李子雄眼皮都没抬,“递上去给谁看?樊子盖坐在留守衙署里,所有弹劾萧瑾的折子一律押档,一份都不往上呈。你把折子写得再漂亮,到头来还是躺在他的案头落灰。”
李珉语塞,又有些不甘心:“那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他什么?”李子雄抬起眼,“看着他把洛水两岸的世家得罪个遍。断财萧郎——这名号起得好。我问你,这名号是谁起的?”
“坊间传的,不知来处。”
“不知来处,便是所有人的来处。”李子雄靠回椅背,“郑家的渡口被他卡了损耗,杨家的仓场被他查了私账,沿河十二座军府的军粮押运被他逼着签交接单。这些人哪一个不恨他?还用得着我亲自动手?”
“可是樊子盖还在洛阳——”
“樊子盖能护他多久?”李子雄打断他,“天子在涿郡督军,小小高句丽蹦跶不了多久,战事一毕,圣驾必然回銮。到那时候,樊子盖不再是唯一的留守,洛阳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
“弹劾折子堆得越高,到时候清算的力道就越大。我为什么要现在出头?现在出头,打的是樊子盖的脸。等天子回来再出头,打的就是萧瑾的命。”
李珉听到最后一句,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可萧瑾行事滴水不漏,咱们抓不到他实据——”
“抓不到实据就不要抓,他得罪的人够多了。”
“你记住一件事——要扳倒一个人,不必自己动手。你只需要等,等他树敌够多,等他的靠山倒下,等墙倒众人推的那一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东都水监的方向,“让他继续作,作的恶越多,恨他的人就越多。秋后算账的时候,自有人替我们推那把墙。”
韦府。
韦圆照将新制的细则放到兄长面前,眉头拧在一起。
他常年出入朝堂兵部,知道这份细则的分量,更知道洛阳城里现在有多少人恨不得把萧瑾撕碎。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当年我在兵部管军粮调度,都不像他这么下死手。”
韦匡伯把细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后面那几份被樊子盖截下的弹劾抄件,目光在最上面那封匿名信上停了好一会儿。
“写得不错。”他评价的是那封骂萧瑾的文章。
韦圆照被噎住了。
“萧瑾这一步走得险,但险中有稳。”韦匡伯放下细则,“他没有给御史台留实据。骂名可以扛,制度不能退。他才多大?十六。十六岁被半个洛阳官场骂,还能面不改色坐衙办公——这份心性,往后洛阳城里没人能压得住他。”
“那二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他走。等局势明朗了,骂他的人要么服他,要么怕他。”
萧府书房。
韦珪的素笺被烛火映得微微泛黄,萧瑾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萧郎君鉴:
“近日洛水漕运新制推行,朝野风声汹汹,珪亦略有耳闻。
君欲剔积弊、肃粮道,以济辽东军需,为公为世,珪深知其志、亦深敬其心。
然积弊百年,盘根千户,一朝动众人之利,怨声必聚于君一身。
今樊留守虽暂为君屏障,可人情汹汹、私怨暗藏,世家隐忍不发,非是服气,只是待时伺隙。
郎君素怀远志,欲安漕、济民、稳天下。
但行峻法,必招恶名;行独断,必招众忌。
珪不求郎君骤得高位,唯愿郎君行稳、守拙、护身、藏锋。
功可渐建,身不可再劳;
志可长存,锋不可尽露。
世间功名万千,不及平安归庐。
夜深天寒,万望珍重。
韦珪谨书。”
她看懂了他。
不是看懂了他的政绩——是看懂了他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退缩的时候往前冲。
萧瑾将信笺轻轻放在案上,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韦娘子惠鉴:
捧读来笺,字字温厚,心下了然,亦倍感心安。
瑾岂不知新政峻厉,尽揽众怨?
岂不知动世家百年之利,必招朝野谤言?
只是时势至此,进退皆是危局。
北境催粮汹汹,天下粮道悬于一线。
漕弊不除,则粮耗不止;粮耗不止,则军民俱困。
今日瑾避一时之怨、求一时安稳,他日祸发,必是大狱连片、血流满衙。
瑾不惧世人谤我、恶我、怨我。
我宁取一时恶名,不留他日灭身之祸。
樊公屏障于外,我自审慎于内。
娘子嘱我藏锋护身,瑾铭记在心。
但求河渠安定、粮道无溃、万民少苦。
待烽烟落定、圣驾归洛,
愿以一身谤名,换来日身安、世道清平。
萧瑾复书。”
搁笔,他将回信封好,压在砚台下。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焰晃了晃,但灯芯稳稳地立着,火苗很快重新竖直。
韦府内宅。
“阿姊——”
帘子被一把掀开,韦尼子抱着食盒冲了进来,双鬟髻跑得歪歪扭扭,藕荷色的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她也不管自己差点摔倒,先把食盒高高举过头顶:“萧四郎又送吃的来了!还有回信!”
韦珪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韦尼子已经把食盒往案上一搁,麻利地打开盖子。
盒中两只竹杯安安稳稳地卡在软布之间,杯盖密封完好。
“他把上回的竹杯收走了,换了两只新的。”韦尼子一边往外掏一边叽叽喳喳,“我说上回的杯子是青萝姐姐洗干净的,他说洗干净了也要换新的,旧的用久了会渗味儿。阿姊你说他是不是很讲究?阿耶都没这么讲究。”
“回信呢?先给阿姊。”韦珪朝她伸出手。
“哦!”
韦尼子连忙把信笺双手拈出来,递到韦珪手里。
然后便趴在案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拆信。
“阿姊,你说萧四郎这回调的茶饮跟上次一样不一样?我路上闻了一鼻子,好像比上次还香。他会不会加了别的什么东西?会不会加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