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放下笔,他父亲从不来都水监。
不是不想来,是怕来了被人说“外戚干政”。
能让萧珣亲自登门的事,不多。
萧珣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萧瑾认得,那是昨天都水监公示的第六份漕运整饬通报,上面把三个渡口瞒报损耗的事点了名。
“你把这份通报呈到留守衙署去了?”
“按制呈报,父亲知道的。”
“按制呈报。”萧珣把那卷通报拍在案上,“你知不知这份通报现在洛阳官场人手一份?御史台那边给你攒了多少本弹劾折子,你知不知道?你阿娘昨晚上一夜没合眼,以为你今早出门就会被禁军押走。”
萧瑾望着父亲焦灼紧锁的眉眼,心中了然。
世人多惧风浪、畏谤言、畏险局,只求阖家安稳,从不愿深究风波背后的生路与宿命。
他缓缓搁下笔,站起来给父亲搬了一把椅子。
“父亲先坐。”
“我不坐!我跟你说——”
“弹劾折子都被樊留守截下了,一份没往上递。”
萧珣的嘴张着一半,停在半空中。
“樊子盖?”
“是他。匿名信和弹劾抄件都在我这儿,除了骂我‘断财萧郎’之外,没别的。没有人弹劾我贪赃,更没有人弹劾我枉法,因为我走的每一步都落了公文、有据可查。他们只能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年少轻狂,骂我不近人情,骂我目无尊长。”萧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父亲,这些骂名不伤筋动骨。真要命的是贪赃枉法,是渎职失察。这两样,儿子一样不沾。”
萧珣知道儿子说的句句在理,可“在理”和“放心”是两回事。
良久,他抬起头。
“那,之后怎么办?”
“老老实实做事,规规矩矩做官。等天子回銮,让陛下看到成果。粮道上每日多运多少石粮,损耗降了多少成,前线士兵多吃了几口干饭。把数字拿出来,把制度立起来,把骂名扛下去。”
“你不怕得罪满朝的人?”
萧瑾沉默了一瞬。
“父亲,我也想和和气气做人。但漕运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今日我和气,明日沉的是粮船,死的是民夫,败的是辽东。到时刀架在脖子上,得罪人算轻的。”
萧珣望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傻子四郎站在都水监的公廨里,面对满朝弹劾面不改色。
不知该欣慰其子成材、风骨凛然,还是该惊惧他锋芒太露、身陷众矢之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小心。你阿娘那边,我回去劝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别跟你阿娘说刀架在脖子上这种话了。”
荥阳,郑府。
管了十年渡口账的族叔郑安坐在客堂下首,茶盏搁在案上,一口没喝。
他刚从洛水边上赶回来,衣袍上还沾着码头上的泥点子,脸色比泥点子还难看。
“家主,那萧瑾当真不当人。”
郑继伯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没接话。
“柳渡口昨天又被拒签了两单。他派驻的那个年轻吏员,软硬不吃、分毫不通!”郑安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溅在案上,“他手下那些人跟他一个德行——不喝茶、不收礼、不认人情,拿着算盘逐笔核验,比审贼还仔细。”
郑继伯呷了口茶,仍旧没说话。
“还有私账的事。护河那笔钱,咱们郑家自己掏腰包雇民夫修堤,几十年都是这么做的,萧瑾非要把护河费跟漕运损耗拆开记——拆开记倒罢了,还要我们把过去三年的旧账也补上,三年!家主你评评理,这不是存心折腾人?”
“旧账补了么?”郑继伯终于开口了。
“补了。”郑安的声音闷下去一截,但立刻又涨起来,“可这口气咽不下去啊。他凭什么?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几个月前还是满城皆知的傻子,如今倒成了活阎王。”
“外面都说他是‘断财萧郎’,我看断的不是财,是良心。他就是要借着漕运新制,把咱们这些百年世家一个个踩下去。”
“他是不是假公济私,你拿得到实据么?”
郑安一噎。
“他行事滴水不漏,抓不到把柄。”
“抓不到把柄,便是奉公。”
郑安急了:“家主——”
“阿叔。”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郑季安的话头猛地顿住。
帘幕微动,郑观音转了出来,月白素纱的薄衫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手中执着一卷翻到一半的册子。
她在郑继伯下首落座,将那卷册子搁在案上,正是族叔带回来的那份都水监新制细则。
“方才阿叔说萧瑾在柳渡口驳了郑家两单损耗——这两单损耗超出的部分,按旧制,是该由渡口自行承担,还是该报入公账?”
郑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得这么具体。
“旧例嘛,损耗超出的部分向来是摊进下一批粮的成本里,各家都这么做——”
“摊进下一批粮的成本,便是将私亏转嫁给公粮。他驳的是这一条。阿叔说旧账要补三年,觉得他存心折腾郑家——那过去三年里,有没有哪一笔旧账是经不起核验的?”
郑安脸色变了。
“萧瑾的手段确实狠,但他狠的不是郑家。他把所有渡口的规矩拉到了同一根线上——郑家损了两成私利,别家也损了两成。他没有单独针对谁。他借的是留守衙署的势,走的是都水监的制,每一步都落在法理上。”
她抬起头,看向郑继伯。
“父亲,郑家这次不要出头。”
郑继伯对上女儿冷静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郑安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起身告退。
后堂归于安静。
郑继伯靠在椅背上,望着女儿。
“观音,你对萧瑾的评判,比为父预想的要克制。”
郑观音垂眸,手指在细目册页边缘轻轻划过。
她原以为萧瑾只是手段凌厉,今晚却看清楚了一件事——此人每一刀都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改规则。
手段极硬,目的极正,分寸极准。
不是她想得出来的招,也不是她见谁用过。
她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完全看不透。
而这,才是最令她忌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