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珪展开信笺,目光落在纸上,嘴里应了一声:“还没喝你就知道香了?”
“闻出来的嘛!”
韦珪不再搭话。
信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沉稳,笔锋藏锋,不急不躁。
她一句一句往下读,睫毛动了动,随即呼吸停了一瞬。
韦尼子一直盯着她的脸。
她看不懂信上写了什么,但她看得懂阿姊的表情。
“阿姊,”韦尼子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韦珪的手背,“他写什么了?是好话还是坏话?你皱眉头了,是不是坏话?”
韦珪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才将信笺轻轻折好,放回信封。
“他好得很。”
“真的?”韦尼子歪着头,“那你怎么不笑?上次喝完那杯仙饮你还笑了好一会儿呢。”
她不等韦珪回答便凑过去揭开一只竹杯的杯盖,低头闻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又凑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脸都快埋进杯口里去了。
“真的比上回还香!上回是甜的香,这回是——是——”她找不到词,急得直拽韦珪的袖子。
韦珪接过竹杯,低头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比上次更长,苦味在舌尖一闪而过,紧接着是绵密的奶香和蜜的甜润,最后留在唇齿间的是茶的清冽。
不是上次那种温柔的甜,是另一种味道——更沉,更烈,像熬了一夜之后喝到的第一口热茶。
“他跟上次不一样了。”韦尼子也端起了自己那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每抿一口都要咂咂嘴,“上次甜甜软软的,这次有点苦——也不是苦,是不一样!但一样好喝!不,好像更好喝一点……”
“他换了茶叶。”
“你怎么知道?”
“喝出来的。”
韦尼子愣了一下,然后仰起脸:“阿姊你真厉害。”
韦珪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夸奖逗得唇角微微扬起。
她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望向窗外那方池塘。
水面平静,蛙声尚未响起。
她心里在读那最后一句话——“愿以一身谤名,换来日身安、世道清平。”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孤独。
但还好——他知道有人等他平安。
大业七年,八月中旬。
今日行请期礼,萧家按高门规制备了礼帛、酒米、羊雁,媒人执礼走在前面时他还觉得底气尚足,进了韦府大门被引至议事厅落座。
萧珣坐在韦府议事厅的客位上,后背绷得笔直。
案上摆着三份请期书,朱红封皮,泥金帖子,卜师择的三个吉日工工整整写在上面。
屏风后隐约有数道人影晃动,显然韦家长辈能来的都来了。
他忽然就不那么有底了。
萧瑾如今谤满一身,“断财萧郎”的名号从洛阳街头传到河洛两岸,得罪的世家能排满一条大街。
韦家若是借故压礼、改期,甚至冷淡疏离,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萧、韦联姻是两姓大事,不是萧瑾一个人扛得住的。
厅门推开,韦匡伯与韦圆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韦匡伯穿了一身深绛色锦袍,面色如常,步履从容。
韦圆照随侍在侧,进厅时目光扫过案上请期书,微微颔首。
二人落座,看茶。
“萧兄,令郎这些时日,在洛水边上得罪了不少人。”
萧珣心头一紧,他一时拿不准韦匡伯的意思,只能顺着话往下接:“韦公说的是。犬子年少气盛,行事不知收敛,萧某在家中亦是日夜悬心——”
“悬心?”韦圆照忽然笑了一声,“萧兄,你我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萧珣一愣。
韦圆照看了韦匡伯一眼,又转向萧珣:“令郎在洛水边上得罪的人,哪一个是我韦家不敢得罪的?荥阳郑氏?弘农杨氏?还是那位在府里摔了茶盏的李大将军?”
萧珣原本备了一肚子自谦的说辞——犬子年幼无知、行事鲁莽、望韦公海涵——可韦圆照这一番话,把他的说辞全堵了回去。
“萧兄,”韦匡伯接过话头,“令郎在做的事,朝堂上那些人不懂,你该懂。渡口的损耗、仓场的私账、军押的虚报——这些事但凡在京中待过几年的人都清楚,只是没人敢碰。”
“他碰了,便碰了。谤名随他去,那不过是俗人的口水。”
“我韦氏挑女婿,不看名声,看的是骨相、品性、担当。令郎在洛水边上扛着半个洛阳的骂名,可曾后退半步?可曾往萧家递过一句委屈?可曾到他姑母那里求过一句话?”
萧珣哑口无言。
“他没有。”韦匡伯替萧珣回答了,“他什么都没往回递,自己扛着。这样的孩子,若不是你萧家的种,我韦家也想抢来当儿子。”
他拿起案上的请期书,将其中一份抽出,摆在最上面,“十月廿六。佳期既定,绝无改移。”
萧珣坐在椅上,喉头滚了两滚,才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气咽回去。
他起身向韦匡伯深深一揖,这回没说什么客套话,只说了两个字:“谢过。”
韦匡伯抬手扶住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止住了他的下拜。
韦圆照从椅中站起身,走到萧珣身旁:“萧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往后我韦家在后面替四郎兜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议事厅里的气氛松了下来,宾主重新看茶。
萧珣坐下时余光扫过窗外天光,觉得今日的日头都比来时亮了几分。
三日后,萧韦联姻的婚期在洛阳高门圈子里传开。
十月廿六,兰陵萧氏与京兆韦氏正式联姻。
旁人看着只觉得萧家傻四郎运气实在太好,但明眼人看懂了另一层意思:
萧瑾在洛水边上把半个洛阳官场得罪遍了,京兆韦氏不但没有退,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婚期敲死,一步不退。
这不是糊涂,这是押宝。
八月十四,黄昏。
萧瑾从都水监衙门出来,沿着老路往南走。
转过坊角,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个极小的身影。
藕荷色襦裙,双鬟髻上缀着两朵小绢花,身后半步远站着个提灯的侍女。
萧瑾脚步一顿,加快几步走上前去。
“尼子?你怎么在这儿?都这个时辰了。”
“等你呀。”韦尼子仰起脸,理直气壮,“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你今日比平时晚了不少。”
“明日中秋,有几份节前的签收单得赶出来。你等了多久?”
“不久,”她比了个手势,又飞快把手缩回去,“就一小会儿,好了,说正事——阿姊说了,明日中秋,白马寺上香。”
“你阿姊要去白马寺上香?”
“嗯!”韦尼子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辰时就去,天王殿。阿姊说中秋上香最灵验了——你若是正好有空、正好路过、正好也想进寺里烧一炷香……”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也不是不可以。”
萧瑾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你阿姊原话是这么说的?”
韦尼子眼珠转了转,把手往身后一背,理不直气也壮:“意思是一样的嘛。”
萧瑾笑着摇了摇头。
他左右看了看街面,往墙根下多挪了半步,声音放低:“回去跟你阿姊说——我明早正好有空,正好路过,正好也想烧一炷香。”
“白马寺那么多殿,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
“真的?”
“真的。”
韦尼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仰起脸着他:“萧四郎,阿姊近来总在纸上写两个字——‘平安’。写了好多张,写完又搁在砚台底下压着,也不寄出去。”
萧瑾沉默了片刻:“回去告诉你阿姊——明天我亲自去看她。她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我明早做两杯茶饮带过去。”
“有的有的!”韦尼子立刻跳起来,“阿姊喜欢吃甜的——不是蜜那种甜,是清甜清甜的那种。我嘛——”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什么都喜欢!小圆子要多放!上回你放的那个小圆子,我数了,一杯里才六粒。”
“明早给你放八粒。”
“十粒!”
“八粒。多放两粒是给你阿姊的,不是给你的。”
“那也行。”韦尼子干脆利落地接受了谈判结果,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那我走了。萧四郎明日见——别忘了小圆子!”
“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已经在几丈开外了。
萧瑾目送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坊墙拐角处,驻足片刻,才转身往萧府走去。
夜风拂面,微凉,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