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矿山与工坊,开启工业革命的萌芽
夜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吹动陆怀瑾的衣角。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云浅浅的手,两人并肩往衙门后院走。
月光把影子叠在一起,拉得老长。
第二天一早,陆怀瑾就起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院子里的鸡刚打第一声鸣。
他披衣坐起来,云浅浅还在睡,睫毛轻轻颤着,呼吸绵长。
他没叫醒她,自己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出了门。
翁一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捧着一叠纸,正是云浅浅之前整理的情报资料。
“姑爷,都备好了。”翁一压低声音,“护卫在外面候着,马也牵了。”
陆怀瑾点点头,接过那叠纸翻了翻。
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云浅浅的手笔。
上面记录着南溪县周边的地形、物产、传闻,事无巨细,连哪座山上有野猪、哪条河里鱼多都写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页,被她用朱砂笔圈了个红圈。
“黄泥岭。”陆怀瑾念出声。
“是。”翁一道,“据当地老猎户说,那山上常年冒黑烟,下雨天还能闻见硫磺味。
早年有个外地来的风水先生路过,说那山底下压着黑金,只是没人敢挖。“
黑金。
陆怀瑾嘴角微微勾起。
黑金,就是煤。
他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抬脚往外走。
云浅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裳追出来,头发还散着,睡眼惺忪。
“夫君,”她揉着眼睛,“去哪儿?”
陆怀瑾回身,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去趟山里,勘探矿脉。
你在家歇着。“
云浅浅一下子清醒了,眉头微蹙:“妾身跟您去。”
“山路不好走。”陆怀瑾道。
“您走得,妾身就走得。”云浅浅语气软,眼神却硬得很,“再说了,您连那山在哪儿都不一定找得到,妾身还得给您指路呢。”
陆怀瑾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行,”他道,“换身利索的,别穿裙子。”
一刻钟后,一行人骑马出了城。
打头的是陆怀瑾和云浅浅,身后跟着四个护卫,腰挎短刀,神情警惕。
翁一骑了头骡子,颠颠地跟在最后,怀里抱着笔墨纸砚,准备随时记录。
晨雾还没散,山路湿漉漉的,马蹄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泥点。
两侧是连绵的丘陵,灌木丛生,偶尔有几只野兔窜过草丛,嗖一下没了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云浅浅抬手一指:“前面就是黄泥岭。”
陆怀瑾勒住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座灰扑扑的山头矗在眼前,不高,也就百来丈,但山势陡峭,怪石嶙峋。
山腰处果然飘着几缕淡淡的黑烟,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闷烧。
山坡上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岩石和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就透着一股邪性。
“就是这儿。”陆怀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护卫,“走,上山看看。”
山路难走,越往上越陡,脚下的石头松动,踩上去咯咯作响。
云浅浅被陆怀瑾牵着,走得小心翼翼,裙角还是沾了不少泥。
翁一就更惨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爬了没几步就喘得像拉风箱,被护卫连拖带拽才勉强跟上。
到了半山腰,陆怀瑾停下来,蹲下身子,伸手抠了一块放在掌心。
黑乎乎的,质地松散,用手指一捻,碎成粉末,沾了满手的黑灰。
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钻进鼻腔,呛得他皱了皱眉。
“是煤矿。”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而且是露天矿,储量不小。”
云浅浅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黑灰:“这就是……煤?”
“对。”陆怀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东西,能烧,火力比木炭猛十倍。
炼铁、取暖、烧窑,全靠它。“
他又往山上爬了一段,到了一处断崖前。
断崖的截面裸露着,一层层岩石像书页一样叠在一起,黑的、灰的、褐的,层次分明。
陆怀瑾的眼睛亮了。
他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那截面,手指顺着岩层的纹理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煤层厚度……至少三尺,走向平稳,倾角不大……好开采……”
翁一凑过来,掏出笔墨,问:“姑爷,记哪儿?”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陆怀瑾指了几个点,“每个点做个标记,回头派人来丈量。”
翁一连忙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云浅浅站在一旁,看着陆怀瑾专注的侧脸,眼里带着一丝心疼。
这人从临安到南溪,一路上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她比谁都清楚。
可他从来不抱怨,只是闷头干事,像头不知疲倦的牛。
“夫君,”她轻声道,“歇会儿吧,喝口水。”
陆怀瑾回头,接过她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不急,还有一处要去。”
“还有?”
“嗯。”陆怀瑾抬手,指向西北方向一座更远的山头,“那边,应该有铁矿。”
一行人又翻了两座山,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陆怀瑾说的那座山。
这座山比黄泥岭高得多,山势也更险,怪石嶙峋,荆棘丛生。
山坡上散落着一些红褐色的石头,有的巴掌大,有的拳头大,东一块西一块,像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
陆怀瑾捡起一块,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道,露出里面的纹路——红褐色的,带着金属的光泽。
“赤铁矿。”他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品位不低,够用。”
云浅浅看着他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满山坡散落的红褐色石块,眼里露出一丝惊讶:“这些……都是铁矿?”
“都是。”陆怀瑾道,“而且是露天矿,不用往地下挖,直接捡就行。”
他转过身,望向来时的方向。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远处,南溪县城的轮廓隐约可见,矮小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浅浅,”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有了这两样东西,南溪县就能活了。”
云浅浅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里全是黑灰,沾了她一手,她也不嫌脏,只是紧紧地攥着。
三天后,县衙后院。
陆怀瑾把从京城带来的十几个工匠,连同前几天在县城周边招募的匠人,全部召集到了院子里。
院子中间摆了一张大桌,桌上铺着一张足有三尺见方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圆柱形的炉身,底部收窄,顶部敞开,侧面还有几个洞口,连着弯曲的管道。
工匠们围在桌边,交头接耳,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一个老木匠忍不住问。
“高炉。”陆怀瑾道,“炼铁用的。”
“炼铁?”老木匠皱眉,“大人,咱南溪县又没有铁矿,炼什么铁?”
陆怀瑾没接话,只抬手,朝门外招了招。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花白,胡子乱糟糟的,看着像个落魄的老书生。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骨碌碌地转着,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桌上的图纸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这位是鲁大师。”陆怀瑾介绍道,“机关术大师,本官从百里之外请来的。”
鲁大师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几步抢到桌前,俯下身子,眼睛几乎贴在图纸上,一寸一寸地看。
他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这……这是……”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怀瑾,眼睛里满是震惊,“大人,这炉子……能炼出多少铁?”
“比你们现在用的土炉,至少多五倍。”陆怀瑾道,“而且铁水温度更高,杂质更少,出来的铁,质量远超你们见过的任何铁。”
鲁大师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指都在抖。
“大人,”他声音沙哑,“这图纸……是从哪儿来的?”
陆怀瑾微微一笑:“本官自己画的。”
鲁大师愣住了,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息,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他重重磕了个头,“老朽走南闯北四十年,见过无数奇技淫巧,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炉子!
大人若不嫌弃,老朽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陆怀瑾弯腰,双手将他搀扶起来。
“大师客气了。”他道,“本官请大师来,就是想让大师帮忙,把这炉子造出来。”
鲁大师抹了把脸,眼眶都红了:“大人放心,老朽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一定把这炉子造出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南溪县都动了起来。
云浅浅按照陆怀瑾的规划,在县城东边划出了一大片荒地,开始筹建工坊。
她没有走老路,没搞那种一家一户的小作坊,而是直接建了几座大工坊——采矿坊、冶炼坊、农具坊、纺织坊,每一座都占地数亩,能容纳上百人同时干活。
工坊的选址、布局、招工、管理,全是她一手操办的。
白天,她顶着烈日在工地上跑,嗓子喊得沙哑,脸晒得发红;晚上,她回到县衙,还要对着账册核对账目,常常忙到半夜才睡。
陆怀瑾心疼她,几次想让她歇歇,都被她挡了回去。
“夫君只管画图纸、定大计,”她道,“这些琐事,交给妾身就行。”
陆怀瑾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去。
不过,他在一件事上坚持了自己的意见——工资制度。
“计件工资。”他对云浅浅道,“做得多,拿得多;做得少,拿得少。
不养闲人。“
云浅浅愣了愣:“计件工资?”
“对。”陆怀瑾道,“以前的工坊,都是按天算工钱,做多做少一个样,谁还有心思好好干活?
现在改了,做一件给一件的钱,做得越多,挣得越多,自然就卖力了。“
云浅浅想了想,眼睛亮了:“这法子好!妾身这就去安排。”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县城都炸了锅。
计件工资?做得多拿得多?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报名的人差点把工坊的门槛踏破,有拖家带口的农户,有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还有几个原本在衙门里混日子的小吏,都跑来打听。
一个月后,第一座工坊——冶炼坊,率先建成。
高炉点火那天,半个县城的人都来了,黑压压挤在工坊外面,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瞅。
高炉足有三丈高,圆柱形的炉身用青砖砌成,外面箍着铁条,看着就结实。
炉顶冒着滚滚的黑烟,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睁不开眼。
鲁大师站在高炉旁,满头大汗,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炉口。
“加料!”他吼道。
几个工匠推着小车,把一车车的铁矿石倒进炉顶的开口。
炉子里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咆哮。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围观的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嘀咕,有人摇头。
就在所有人都快失去耐心的时候——
“出铁了!”鲁大师一声暴喝。
炉底的开口被打开,一股炽热的铁水喷涌而出,红彤彤的,像融化的岩浆,顺着沟槽流入模具。
热浪扑面,人群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铁水在模具里翻滚,冒着气泡,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鲁大师冲到模具前,弯下腰,眼睛几乎贴在铁水上,看了足足十几息,忽然仰天大笑。
“成了!
成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铁水……老朽炼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么纯的铁水!“
他转过身,扑到陆怀瑾面前,噗通跪下:“大人!
神了!
这高炉……神了!“
陆怀瑾弯腰把他搀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铁水冷却后,被工匠们敲出来,一块块黑乎乎的铁锭堆在地上,泛着金属的光泽。
陆怀瑾走过去,捡起一块,掂了掂,沉甸甸的。
“好铁。”他道。
接下来的几天,农具坊和兵器坊也陆续开工。
工匠们用这批优质钢铁,打造出了一批新式农具——曲辕犁、锄头、镰刀,每一件都比原来的轻便、锋利、耐用。
陆怀瑾亲自试了试那把曲辕犁,犁尖插进土里,轻轻一推,就翻出一道深深的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闪过一丝满意。
“关云长。”他唤道。
“在!”关云长从人群里挤出来,抱拳领命。
“从今天起,你带一队民兵,常驻矿区和工坊。”陆怀瑾道,“矿区进出要登记,工坊的图纸、原料、成品,一律不准外传。
谁敢打这些东西的主意,就地正法。“
关云长的眼睛亮了,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大人放心,末将一定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陆怀瑾点点头,又道:“另外,兵器坊打造的新式兵器,优先装备民兵团。”
“是!”关云长的声音更大了,脸上的疤都在抖。
矿区和工坊建成之后,整个南溪县的面貌焕然一新。
原本荒凉的黄泥岭,现在每天都有上百人在那儿忙活,挖矿的、运矿的、看守的,热火朝天。
工坊那边更是人声鼎沸,铁锤敲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叮叮当当,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每天傍晚,都有长长车队从矿区和工坊出来,车上装满了铁锭、农具、布匹,浩浩荡荡地驶向县城。
县城里的百姓,但凡有把子力气的,几乎都在矿区或工坊干活。
计件工资的制度,让每个人都铆足了劲,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
月底发工钱的时候,工坊门前排起了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沉甸甸的铜板和碎银子,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南溪县,活了。
这天傍晚,陆怀瑾站在矿区的山坡上,望着山下热火朝天的工坊,脸上没什么表情。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映着滚滚的黑烟,像是给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金。
云浅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夫君,第一批新式曲辕犁已经入库了,足足三百架。
兵器坊那边,也打出了八百把新式长刀,三百套甲胄。“
陆怀瑾“嗯”了一声,没接话。
云浅浅顿了顿,又道:“鲁大师说,高炉的产量还能再提,只要矿石供应得上,一个月的产量,顶过去半年。”
陆怀瑾转头看她,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把她眼底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浅浅,”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些东西要是运到外面去卖,能换多少银子?”
云浅浅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
“夫君,”她压低声音,“您是想……”
陆怀瑾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转身,朝山坡下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明天,”他头也不回地说,“让账房把第一批农具的数目报上来。”
“妾身记着呢,三百架。”云浅浅跟上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夫君要做什么?”
陆怀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百架,”他说,“咱们自己留一百架,剩下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拿出去,换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