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比预报早到了一分钟。
后门刚打开,分诊护士已经把监护仪推到车旁。
转运床上的男人睁着眼,听见车外的动静,目光随即转向门口。
右手仍按着肚子,车载输液架上还挂着半袋生理盐水。
“方浩,三十岁,上午开始腹泻,下午在单位厕所门口晕倒。”跟车医生踩下转运床支架,把院前数据一并交过来,“上车时血压九十六六十,心率一百一十二,血糖五点四。已经补液三百毫升,醒来后能正常回答。”
林野跟着转运床往里走:“晕之前在做什么?”
“刚从厕所出来,走了几步,眼前一下黑了。后面我就不知道了。”方浩说。
“救护车是谁叫的?”
“同事。他看见我倒在厕所门口。”
跟车医生接过话:“人很快就醒了。同事没见他抽搐,也没有大小便失禁,醒来后能正常对答。”
林野让方浩活动四肢,又问过头颈有没有疼痛。方浩挨个动了动,摇头说没有。
“今天拉了几次?”林野把话题带回腹泻,“有没有血、黑便或者发热?”
“六七次,都是水。血和黑色的都没有,也没发烧。”
“胸口疼不疼,有没有心慌?”
“都没有。”
“以前晕过吗?有没有心脏病、心律失常?”
方浩摇头。林野又问了长期用药和家族里年轻亲属猝死的情况,得到的还是否定回答。
“今天吃过什么?”
“早上在便利店买了份凉面,同事也吃了,他没事。中午以后我就没再吃东西。”
最近使用抗生素、外出旅行和接触相似患者的情况,方浩也都否认。说完这些,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林野搭住他的手腕数脉搏,随后检查腹部。
手落到肚脐周围时,方浩皱了皱眉,其他位置没有明显反应。
“恶心、吐过没有?水能不能喝?”林野问。
“没吐,就是有点恶心。水一喝下去就想上厕所,后来我也不敢喝了。”
他说话时,裤袋里的手机连续震了两次。
方浩隔着布料按住手机,没有拿出来,回答林野的问题却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只想尽早结束这一轮询问。
林野没有催他,只在转运床继续往里走时提醒了一句,想不起的病史可以慢慢补,别为了赶时间漏掉。
四床的清洁车还横在门边,床位周转护士正在更换床单。
林野先将方浩留在抢救入口监护位,继续补液,同时完成心电图和血常规、电解质、肾功能检查。
“医生,我是不是低血糖?”
“车上血糖正常。先别急着给自己找病名,把心电图和化验做完再说。”
心电图纸从机器里送出来,林野对着各导联看到底,只见窦性心动过速,没有发现危险改变。
床边护士报出复测结果:“血压九十八六十二,心率一百零八。”
“还没稳。”林野把呼叫器放到方浩手边,“要上厕所先按铃,别自己往下走。”
“知道了,我现在也不敢乱走。”方浩答得很快。手机一响,他的目光立刻被屏幕吸引了过去。
林野把心电图交给分诊护士,回抢救室确认其他患者。
朱护士正在三床核对用血信息,见他过来便说:“暂时没再吐,血压还在原来的区间。消化科那边说内镜继续协调。”
“用血核对完叫我,血压再掉也马上报。”
二床没有再胸痛,肌钙蛋白还没回来。
四床的监护设备已经恢复,床位周转护士正做最后确认。
林野在三床和二床之间停了一圈,确认没有新的变化,这才转回入口监护位。
方浩盯着消息看了几秒,只回了一句“路上有点堵”。
林野刚走近,他便指着输液袋问:“这袋水打完,我能走吧?”
“先等化验。”
“我现在已经不晕了,人也清醒。”方浩把手机扣在薄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躺着不晕,不代表站起来走路也没事。”
补液接近五百毫升时,血压升到一百零八六十八,心率降至九十六。
四床也收拾妥当,方浩转进去继续观察,输液和监护重新接好。
床头刚升起来,他又开始追问化验什么时候回来。
结果很快送到。血钾三点一,血细胞比容偏高,肌酐也比正常上限高出一点。
林野把报告放进床尾的病历夹。
“钾有点低,脱水也没完全纠正,液体继续补,钾先口服。能喝水以后,还要观察会不会再吐、再拉,明后天复查电解质。”
方浩只听进了“口服”两个字,手已经去够手机。
“那我先出去一趟,晚点回来补行不行?我打车,不开车。”
“坐车也得先走到急诊门口,你现在连站起来稳不稳都不知道。”
“血压不是正常了吗?”
“那是躺着测的。”
方浩掀开薄被,像是终于找到证明自己的办法。
“那我站给你看。”
床边护士扶他坐到床沿。
他明显已经等不及了,双脚刚踩实地面,手便撑住床沿准备起身。
“先坐稳。”林野抬手拦住他,“有一点头晕就说,别为了赶时间硬撑。”
方浩随即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起初他还能把腰背挺直,停了几秒,又试着松开一只手。
那只手刚离开床沿,他的脚下便晃了一步,肩膀跟着往前垮,赶紧伸手去找床栏。
“我这还是有点虚呀。”
护士立即托住他的手臂,把人扶回床上。
监护屏上的心率已经升到一百一十四。
方浩喘了口气,这回没有再说自己已经好了。
林野升起床栏:“液体和钾都得继续补。等你站起来不再头晕,生命体征也稳住,我们再谈能不能走。”
这时手机又响了。
方浩望着屏幕,迟迟没有回复。
“今天七夕,我订了六点的餐厅。上个月值班已经放过她一次鸽子,今天再不去,她肯定觉得我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对方先问他到了哪里,又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方浩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
“瞒也瞒不住。”林野将报告收回病历夹,“能不能走要看复查。她那边,我觉得你还是实话实说。”
方浩终于拨了回去。
“你先别急,我在市一院急诊,抢救区四床。”
电话那头连着追问了几句。
他把手机贴近耳边,等对方说完才解释。
“真没多大事,就是还在补液。你不用过来,我好了就去找你。”
林野没有继续听,转身去确认三床的输血核对。
十几分钟后,急诊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女人提着两杯饮料赶进来,杯里的冰已经化去大半,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
分诊护士为她指明四床,她走到床边,看到方浩手背上的留置针,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跟我说堵车。”
她把饮料放到床头。
“原来是堵在急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