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这股膻味。”
他随口找了个借口,正要站起来活动下,却看见前面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正举着水火棍,驱赶街边的流民,
“去去去!都去城外待着去!天寒地冻的,哪有吃的给你们!”
灾民们全都饿得瘦骨嶙峋,被打得抱头鼠窜。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跪在路边磕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官爷,求求您行行好,孩子饿了两天了,就让我们歇会儿吧……”
那官差不耐烦地一脚踹过去,把老人踹翻在地,
“听不懂人话?县衙有令,所有流民一律出城!再赖着不走,别怪老子不客气!”
老人摔在地上,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周围几个流民敢怒不敢言,纷纷低着头往后退。
王小虎嚼肉的动作停下了,看着哭哭啼啼的爷孙,指关节捏得发白。
林珝摁着他的肩膀,微微摇头,
“每到你出头的时候,老实待着。”
直到那几个官差耍完威风,骂骂咧咧走远,林珝才默默走出街角。
刚才的老人正抱着孩子缩在墙根下,用身体给孩子挡风,可破棉袄到处露着棉絮,根本挡不住。
小孩的脸已经冻紫了,长期营养不良,瘦得好像皮包骨。
王小虎看不下去,把荷叶里的羊肉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家,我这有吃的。”
老人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叶包,浑浊的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的眼泪,
“谢谢……谢谢恩公……”
“快吃吧,吃完换个地方待着,等会儿官差又回来了。”
王小虎眼眶有点发红,实在是不忍心再看,只好把目光投向林珝。
林珝则注意到老人腿脚不便,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
“你腿上有伤,去药铺抓点药吧。”
老人千恩万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脑门重重磕在地上,“恩公……恩公大恩大德,老汉来世做牛做马一定报答”
“别磕了,快带孩子走。”
林珝看向官差离开的地方,又催了一声。
老人抹着眼泪,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珝看着老人的残腿,默默叹气。
再这样一个世道,即便他治好腿,也未必能带着孙子好好活下去。
但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走出巷子,王小虎忽然狠狠捶了一下墙壁,
“这帮狗官!边关的百姓都苦成这样了,他们不救也就算了,还往死里撵!”
边关百姓的日子从来都是这么苦。
今天征粮,明天征兵,隔三差五还要被乌勒人劫掠一回。
能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三,即便侥幸活下来,也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反观那些公差和衙门里的老爷,一个个脑满肠肥,坐在朱门里吃香喝辣。
“是啊,这样的世道,必须有人站出来,给它带来一些改变。”
林珝嘴里小声喃呢了一句,将帽檐压得更低了。
出了县城,两人加快脚步。
走到青牛寨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呈现在眼前的,已经是一片不堪触目的断壁残垣。
曾经依山而建的寨墙早已坍塌,只留下几截焦黑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泥土里。
寨门被烧得只剩半边,门上方的匾额碎成几块,散落在荒草间。
房屋几乎全部倒塌,只剩下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压在碎瓦上,上面已经长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林珝站在废墟中央,久久没有说话。
大半年前,这里还是方圆三十里内最大的山寨,寨子里足有两百多口人,在老爹林黑虎的带领下,虽说不上富足,但好歹也算安稳。
不想居然落败成这样。
王小虎小声说,“头儿,这里就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算是吧,其实七岁以前,我不在这山上。”
林珝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那时候我们住在山脚的村子里,我爹是个铁匠,靠打铁为生,日子虽然穷,但好歹能吃饱。”
后来边关大乱,乌勒人屠了村子。
林黑虎一怒之下,拉拢了一帮活不下去的乡亲,占山为王,专门抵御乌勒。
正因为如此,乌勒人恨透了林黑虎,把他当成眼中钉。
这些虽是前身的记忆,可当回想起来的时候,林珝一样会感同身受,心情低沉。
正说着,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窸窣声。
“头儿,当心!”
王小虎耳朵尖,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咻!
一支羽箭从树林深处射来,钉在两人脚边三尺远的地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树林里传来一个粗壮的嗓门,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戒备和敌意,
“你们是谁?快滚!再敢往前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好大的口气,我倒想看看你是谁?”
王小虎怒不可遏,林珝却愣了一下,赶紧拨开王小虎的手臂,朝树林那边喊道,
“老宋……宋大牛?”
“你是……珝少爷?”
树林那边同样传来一道惊呼,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壮汉从灌木丛后面大步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猎弓,正红着眼睛奔向废墟。
距离拉近后,宋大牛扔掉猎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珝少爷,真的是你啊。”
“老宋,别这样。”林珝快步上前,急忙把宋大牛从地上拽了起来。
宋大牛,原身记忆里最熟悉的面孔之一。
他是老爹林黑虎的生死兄弟,从山寨创立起就跟着老爹刀里来火里去,是寨子里数得上号的悍将。
上次林黑虎带人巡山遇伏,宋大牛也在队伍里。
“谢天谢地,原来你也活着。”
“是啊少爷,我运气比较好。”
宋大牛抹了把眼泪,咧着嘴苦笑道,“那帮乌勒狗用毒箭暗算了寨主,又用乱箭射散了弟兄们,我跳进一条水沟,才躲过了他们的追兵。”
他在水沟躲了一天,等避过了风头,才偷偷摸回寨子。
只是刚回了寨子,就发现这里变成废墟了。
林珝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的废墟,
“难道是乌勒人为了泄愤,攻上来烧了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