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也皱起眉,温声劝道:
“皇上,四哥说得是。此事干系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如先缓一缓,等朝局稳了,再慢慢商议?”
“缓不了。”
胤礽摇头,语气格外坚定,跟刚才谈二圣时的轻松完全不同。
“朕意已决。”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指尖划过江南的地界:
“江南士人,表面归顺,心里从未服过。剃发令推行几十年,反清的暗流就没断过。看似太平,实则底下全是火星子。”
“强制剃发,逼着汉人改衣冠,看似立了威风,实则失了人心。
江南赋税占了国库半壁江山,可士人之心,始终隔着一层。
放开续发,不是要废了满制,是给汉人一个台阶,也是给江山留后路。”
“满汉一家,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
衣冠服饰上先松绑,人心才能慢慢融在一起。
长远来看,对大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说的义正言辞,全是为国为民的大道理。
兄弟们听着,好像…… 也有几分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风险是风险。
“可是皇阿玛那边……” 胤禛迟疑着开口,“太上皇能同意吗?”
这可是动摇祖制的大事。
皇阿玛那么看重祖宗规矩,能答应才怪。
胤礽摸了摸鼻子,语气有点微妙:“皇阿玛…… 还不知道。”
胤礽很坦诚:“朕没跟他说。怕他年纪大了,受不住刺激。”
胤禛:“……”
他嘴角抽了抽,眼神幽怨。
合着您怕太上皇受刺激,就不怕我们受刺激?
这可是续发啊!
比二圣临朝、立皇太女加起来都吓人!
“二哥,你可得想清楚。”
胤禩也收起了从容,神色凝重,“这事关根本,动摇不得。真要推行,阻力可比前两件事大太多了。弄不好,要出乱子的。”
“朕知道难。”胤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溶溶的月色,“可难,也要做。”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兄弟们看不见他的脸,自然也看不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
没人知道,他做这个决定,不止是为了江山。
更多的,是因为那个梦。
康熙退位的前一夜,他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想起那个梦,胤礽的牙就隐隐发痒。
那是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世界,不叫大清,叫昭宁。
是个女子为尊的天下。
皇帝是女人,朝堂上大半官员都是女子。
男子只能居内,相妻教子,连科考都没有资格参加。
而他的晞宁,在那个世界里,是个女王爷。
是皇帝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封号 “宁王”。
梦里的她,穿着利落的窄袖劲装,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没有旗头,没有花盆底,整个人清飒得像风。
眉眼还是熟悉的眉眼,可眉宇间多了几分肆意,几分疏朗,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只可惜,她自幼身子不好,是胎里带的弱症。
明明学识、眼界、谋略都不输姐姐,却因为身子骨差,只能做个闲散王爷,连去朝堂帮姐姐一把都做不到。
梦里的女帝,也就是晞宁的姐姐,对这个妹妹疼得要命。
要月亮不给星星,要什么给什么。
看着妹妹体弱不能上朝,心里既担忧又愧疚,总觉得亏欠了她。
为了让妹妹开心,女帝赏了无数珍宝、园林,最后…… 还赏了十几个男宠。
想到这里,胤礽的拳头都硬了。
十几个!
个个都生得面如冠玉,身量修长,穿着宽袍大袖,散着头发,一个个柔柔弱弱的,天天围着他的舍里转,一口一个 “王爷” 叫得亲热。
虽说梦里的晞宁对那些男宠没兴趣,都安置在后院,见都少见。
可架不住有人往上凑啊!
有几个不知羞耻的,借着送汤送药的由头,一次次往她跟前凑,眉眼含春,勾三搭四。
梦里的他,气得差点当场掀了王府。
若不是梦做到一半就醒了,他非冲进去把那些狐媚子都扔出去不可。
醒来的时候,他胸口还剧烈起伏着,牙咬得咯咯响。
侧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晞宁,眉眼柔和,呼吸匀净,他才慢慢平复下来。
可那个梦,却像刻在了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
尤其是梦里那些男人,散着长发,宽袍大袖,一个个 “弱不禁风” 的模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凭什么?
凭什么别的世界里,他的姐姐身边围着一堆莺莺燕燕?
凭什么他就只能留着个阴阳头?
他还记得,刚成婚那会儿,晞宁指尖划过他的发梢,笑着说:
“保成长得这样好看,若是留了长发,束起玉冠,指定更像芝兰玉树的公子。”
当时他虽然记在心里,可也想着慢慢来。
可做了那个梦之后,这句话就总在耳边响。
续发。
必须续发。
他就要留长发,就要束玉冠,就要做他姐姐眼里最好看的那个。
当然,这话不能跟兄弟们说。
太丢人了。
所以,只能拿 “满汉一家”“收拢人心” 当幌子。
反正好处确实有,也不算骗人。
兄弟们看着二哥一脸坚定,知道这事是劝不动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他都这么说了,兄弟们还能怎么办?
只能认了。
谁让他是皇上呢。
“行吧。” 胤禔叹了口气,率先松口,“我没意见。只是皇上得有个章法,慢慢来,别一下子铺开,容易出乱子。”
“臣弟遵旨。” 胤禛也颔首,“臣弟回去就拟个章程,先从宗室、官员试行,再慢慢推到民间。”
“臣弟也会联络江南的官员,先探探士人的口风。” 胤禩跟着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反正天塌下来有二哥顶着,还有太上皇在后面兜着。
大不了挨几句骂,又不会掉块肉。
胤礽看着兄弟们都应下了,心里松了口气。
成了。
有这帮兄弟帮衬,明日朝会,就稳了。
“好。” 他笑了笑,拿起酒壶,给每个人都满上,“这事,就拜托兄弟们了。等事办成了,朕重重有赏。”
“谢皇上!”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