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刚过，乾清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就站满了人。
朝珠碰撞的细碎声响、低低的交谈声混在晨雾里，像一锅温吞的水，冒着细碎的泡。
今日是大胜回朝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按理说该是论功行赏、普天同庆的日子，可站在前排的宗室王公们，一个个脸色都沉得能滴出水来。
有人偷偷抬眼，往乾清宫正殿的方向瞟。
明黄色的龙椅旁，隔着半幅屏风，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坐在那儿，明黄色的衣摆垂落，纹丝不动。
是皇后。
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个月皇后协理政务，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太上皇在后面撑着，皇上又在外打仗，权宜之计罢了。
可如今皇上都班师回朝了，皇后还站在朝堂上，这意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往班列里扫，最后齐齐落在了胤禩身上。
这几年八贝勒风头正盛，凭着一张笑脸和滴水不漏的手腕，替皇上笼络了大半朝臣。
上至宗室下至言官，没人不夸八贝勒贤明周到。
如今这阵仗，想来八贝勒是早就知道内情的。
是的，没错，这几年因着胤禩确实给力，凭借自己的魅力帮着胤礽笼络了不少的大臣。
实在不愧后世有着魅魔称号的人物。
而胤礽也是大手一挥，直接升了贝勒。
不过……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胤禩垂着的眼中隐约露出一丝心虚。
心虚。
是真的心虚。
他不仅知道皇后要临朝听政，还知道另外两件能把整个朝堂炸翻天的事。
昨夜家宴散了之后，皇上把他们兄弟几个单独留在了西暖阁。
那夜说的话，现在想起来，胤禩还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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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乾清宫西暖阁。
案上摆着冰镇的醒酒汤，铜炉里的龙涎香静静烧着，烟气顺着镂空的盖子漫出来，细细一线，若有若无。
兄弟十个围坐在一起：
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十三阿哥胤祥都到齐了。
胤礽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第一句话就把众人砸懵了：
“有几件事，跟你们几个透个底。
明日大朝，朕要正式昭告群臣。
第一件，往后常朝，皇后同朕一同听政，内外奏章俱由二人共批。
第二件，立弼尔雅为皇太女。”
话音落下，暖阁里死一般的静。
胤禟手里的瓜子 “啪嗒” 掉在盘子里，滚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胤䄉张着嘴，刚塞进去的奶糕都忘了嚼，瞪着眼睛看上首的二哥，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二圣同治？
立皇太女？
二哥这是…… 打了胜仗飘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胤禔。
他 “腾” 地一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下的椅子都蹭得发出 “吱呀” 一声响。
“皇上，你疯了？！”胤禔难掩心中的惊色，“皇后协理朝政也就罢了，可二圣临朝？还有弼尔雅…… 皇太女？”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语气又急又重：“大清开国这么多年，哪有女子临朝的道理？
又哪有立公主当储君的？
列祖列宗的规矩摆在那儿，满朝文武，宗室王公，能答应吗？
到时候闹起来，朝局动荡，得不偿失啊！”
胤禔是个直性子，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半点不带拐弯的。
他不是针对晞宁，也不是针对弼尔雅。
相反，这些日子皇后协理朝政，办差的本事他看在眼里，比很多尸位素餐的大臣强得多。
弼尔雅那孩子的聪慧，他去养心殿请安时也见过，确实是天纵奇才。
可厉害归厉害，规矩归规矩。
女子就是不能干政，储君就该是皇子。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哪能说改就改。
胤礽也不恼，看着他团团转的样子，慢悠悠开口：
“祖宗规矩？规矩是人定的，合适就留着，不合适就改。守着死规矩，守不住江山，有什么用？”
“那能一样吗！”胤禔急得脸红脖子粗。
“有什么不一样的。”胤礽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忽然放轻了些，“大哥，朕问你，你府里如今有几个阿哥？”
胤禔一愣，没反应过来：“啊？臣……臣如今只有两个女儿。你大嫂怀着身孕呢，太医说……大概率还是双胞胎姑娘。”
说起这个，胤禔瞬间就蔫了。
这一世他跟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感情好，没像前世那样急着纳侧妃、抢长子争储。
福晋头胎生了两个女儿，二胎诊出是双生女，眼看着就要落地。
他嘴上不说，心里也犯愁——直郡王的爵位，总不能没人继承吧？
总不能过继一个吧？
正愁着呢，就听胤礽慢悠悠道：“要是朕说，往后宗室爵位，女子也能承袭呢？”
“啥？！”
胤禔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都快凸出来了。
“你……你说啥？女儿能袭爵？”他声音都抖了，“皇上，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朕没开玩笑。”胤礽神色郑重，
“立皇太女是第一步，往后宗室爵位、世职，乃至朝官，只要有本事，男女都能做。
大哥，你家大格格聪慧懂事，骑射也学得有模有样，要是能袭爵，总比随便抱养个旁支的儿子，或者生个不成器的败家子强，对吧？”
胤禔僵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女儿袭爵？
他的大格格，能堂堂正正继承直郡王的爵位？
他下意识想反驳“不合规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规矩规矩，可要是规矩能让他的女儿不用将来嫁出去受婆家气，不用看着家产爵位都落到过继的孩子手里……
他想起两个女儿奶声奶气喊“阿玛”的样子，想起福晋摸着肚子叹气，说“没能给爷生个儿子”时的愧疚。
凭什么呢？
他的女儿，也是他嫡亲的骨血，凭什么不能继承家业？
胤禔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一边是实打实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