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坐在病房的窗前,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视线里。
孙德全供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你认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金色的光,把整座城市从沉睡中慢慢唤醒。
他终于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三声,老周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声说话,像是一个忙碌的办公室。
"炜杰?"老周的声音很沉。
"周组长,那个名字,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炜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韩秉坤。"
炜杰的手指僵住了。
韩秉坤。省城常务副市长。几年前,韩副市长到商贸城视察,握着炜杰的手,说他是"青年创业的典范"。三个月后,炜杰北上中关村,韩副市长亲自给京城发改委写了一封推荐信,说炜杰是"省城走出去的优秀民营企业家代表"。
炜杰一直以为,韩秉坤是他在体制内少数几个可以信任的人。
"确定?"炜杰的声音有些哑。
"孙德全亲笔写的材料。"老周说,"韩秉坤从一九九六年开始,就是孙德全的直接上级。域名审批权从部委下放到省局,是韩秉坤批的。华南信托的牌照,是韩秉坤签的字。赵明远的搜乎拿到第一笔投资,引荐人是韩秉坤的秘书。炜杰,你以为孙德全一个人能撑起这张网?他只是台前跑腿的。韩秉坤,才是那个搭台的人。"
炜杰闭上眼睛。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下午。电子市场里人声鼎沸,韩副市长穿着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办公室看了千度的数据,然后笑着说:"小伙子,好好干,省里支持你。"
那时候炜杰还觉得,这个时代虽然乱,但总还有人想做事。
原来,想做事的人,和做事的人,从来就不是同一批。
"工作组什么时候动手?"炜杰问。
"已经动手了。"老周说,"电话挂断之后三十秒。"
上午九点,省城,市政府大院。
韩秉坤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是省发改委送来的,关于扶持民营企业发展的若干意见,需要他签字后上报省委。
他的钢笔悬在签字栏上方,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不是秘书敲门后的那种开,是直接被推开的。韩秉坤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韩秉坤认识这个人。三个月前,中央工作组进驻省城的时候,他在欢迎宴会上和老周握过手。那时候老周的笑容很温和,说"请韩市长多支持我们的工作"。
现在老周没有笑。
"韩秉坤同志,"老周说,"请跟我们走一趟。"
韩秉坤的钢笔掉在了纸上。墨点晕开,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蜘蛛,吞噬了整页文件。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夹克,跟着老周走了出去。
走廊里站着很多人。秘书、科员、副主任,他们看着韩副市长被带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着。
韩秉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外是省政府大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也是一个秋天。那时候他三十岁,意气风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等他。现在他五十六岁。世界没有等他。
下午两点,京城,千度办公室。
炜杰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报纸。每份报纸的头版都印着同一个标题:"省城常务副市长韩秉坤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李彦强坐在他左边,正在看一份技术报告。马阳坐在右边,手里拿着一份合同。丁立、马化斌、季远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各自面前摊着不同的文件。
没有人说话。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低鸣。
"韩副市长倒了。"炜杰打破了沉默,"那十三个名字里,他是最大的一个。工作组从他家里搜出了三本账本,一本记着域名审批的回扣,一本记着华南信托的资金流向,一本记着二十七个名字的每一笔往来。孙德全那本四十七页的账本,只是副本。韩秉坤手里这三本,才是原件。"
马阳放下合同,抬起头:"那其他人呢?"
"连锁反应。"炜杰说,"韩秉坤进去之后,第一个供出来的是省通信管理局的冯副局长。冯副局长又供出了三个人。那三个人又供出了更多的人。工作组说,最多两周,十三个名字,一个都跑不了。"
"两周之后呢?"丁立问。
"两周之后,冬天结束。"炜杰说。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贴着五张纸,每张纸上写着一家公司的名字和一组数字。
"千度。推荐系统用户突破五百万。李彦强,你那边怎么样?"
李彦强推了推眼镜:"第二代检索核心已经上线。搜索速度比第一代快三倍,准确率提升百分之四十。"
"万里巴巴。国际站上线一个月,帮浙江两家工厂接到了美国订单。马阳,订单金额?"
"三百二十万美元。"马阳说,"对方是洛杉矶一家建材批发商,通过我们的平台找到货源,首单试购,满意后签了一年框架协议。"
"易网。股价从三美元涨到十二美元。丁立,游戏部门的情况?"
"月流水破千万。"丁立的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注册用户八百万,同时在线峰值五十万。我们已经实现了现金流为正。"
"腾信。在线用户数突破两千万。马化斌?"
马化斌抬起头,话不多:"群功能上线,用户自建群超过十万个。增值服务收入,上个月环比增长百分之八十。"
"携程。"炜杰看向季远,"酒店覆盖?"
"华东地区三百家,华北地区两百二十家,华南地区一百八十家。"季远说,"日均订单量突破五千。我们的呼叫中心,已经从居民楼搬到了正式写字楼。"
炜杰转过身,看着这些人。
"二零零一年四月,纳斯达克触底反弹。二零零一年六月,五家公司的域名注销令正式撤销。二零零一年八月,工作组宣布,十三个名字全部查清,无一漏网。"
他顿了顿。
"冬天结束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马阳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中关村大街上车水马龙,阳光把每一片树叶都照得透亮。
"春天来了。"马阳说。
"春天是打出来的。"炜杰说,"不是等来的。"
一个月后,医院。
苏晓棠抱着孩子,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住院部的大门。炜杰站在台阶下,伸出手,扶住轮椅的扶手。
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皱成一团,像一颗还没长开的核桃。苏晓棠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两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起来。
"回家?"炜杰问。
"回家。"苏晓棠说。
车子是张建国的。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张建国靠在车门上,看见他们出来,掐灭了烟,拉开了后座的门。
"炜杰,有个事。"张建国说,"赵明远,三天后出狱。"
炜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明远。搜乎创始人。第一次商战的发起者。入狱三年,却在牢里完成了更可怕的布局——通过孙志强搭上了孙德全的线,用五十万美元买下了刘军这颗棋子。孙德全倒台后,赵明远在狱中的行为被重新审查,加刑两年。但加刑归加刑,刑期总有尽头。
三天后,他就要出来了。
"他出来能做什么?"苏晓棠问,声音很轻。她下意识地把孩子抱紧了一些。
"不知道。"张建国说,"但我查到一件事。赵明远在狱中的最后三个月,每周都会收到一封信。寄信地址是深圳。信的内容,看守所的人没看过,但信封上的字,是赵明远自己的笔迹。"
炜杰皱起眉头:"自己寄给自己?"
"不。"张建国说,"笔迹是赵明远的,但信不是他写的。他入狱之后,右手食指第二节受过伤,写字的时候会在某些笔画上不自觉地加重。那些信上的字,也有同样的痕迹。但赵明远在狱中,没有寄信的机会。所以,那些信是外面的人写好,模仿他的笔迹,再寄回给他的。"
"外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张建国说,"但深圳那边,有一家新注册的公司,叫'新搜乎'。法人代表,是赵明远的大学同学。注册资本,五百万美元。资金来源,是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
炜杰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苏晓棠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小嘴张着,呼吸均匀。这是他的血脉,是他在寒冬里种下的种子。
赵明远要出来了。带着一个新的公司,一笔新的资金,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幕后推手。
冬天结束了。但有些人,还在冬天的阴影里。
炜杰抬起头,看着张建国的眼睛。
"建国哥,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那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背后的出资人,是谁。"
张建国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炜杰扶着苏晓棠坐进后座,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在他即将钻进车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
大门上方,红色的十字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醒目。有人在门口进进出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生,有人死。
这就是世界。冬天走了,春天来了,但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换了一批对手,换了一个战场。
炜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沿着街道往前开去。夕阳从车窗斜照进来,把车内照成一片金色。
苏晓棠靠在炜杰肩上,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张建国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没有人说话。
但炜杰知道,再过三天,当赵明远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另一场棋局,就要开始了。
他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轻轻说了一声:
"炜春,爸爸教你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春天不是等来的。"
"是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