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地面照得像一面镜子。炜杰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手术室的门关着,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只独眼,冷冷地盯着他。
三个小时前,救护车把苏晓棠送进急诊。医生出来过一次,说了一句话:"先兆早产,家属签字。"炜杰签了,手没有抖,但签完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没有动。
张建国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上,抽着烟。烟头在昏暗的角落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
"刘伟的硬盘,已经送到工作组了。"张建国说,"老周刚才来电话,说硬盘里的数据和账本对得上。孙德全的案子,铁证如山。"
"那十三个名字呢?"炜杰没有抬头。
"工作组在查。"张建国说,"但查是需要时间的。域名注销令,明天早上八点生效。现在距离八点,还有十一个小时。"
炜杰看着手术室的门。红色的灯还亮着。
"五家公司那边?"
"都到齐了。"张建国说,"李彦强、马阳、丁立、马化斌、季远,还有何明、老周、张一鸣,都在千度办公室等你。"
"我不去。"
"炜杰——"
"我在这里等。"炜杰说,"晓棠不出来,我哪也不去。"
张建国掐灭了烟,走过来,在炜杰旁边坐下。塑料椅子发出一声吱嘎的响。
"那我去。"张建国说,"我替你传达。"
炜杰转过头,看着张建国。这个香港来的投资人,认识他几年,帮他查过赵明远,查过孙德全,查过华南信托。他不是朋友,却比朋友更可靠。
"建国哥,"炜杰说,"告诉李彦强,启动备用域名方案。千度有两个备用域名,一个在海外注册,一个在香港注册。让何明和老周把服务器切换到海外线路,绕过国内域名解析。"
"那其他四家呢?"
"万里巴巴没有备用域名。"炜杰说,"但马阳可以和易网共用一个临时跳转页面。腾信的用户基础在客户端,域名被封影响最小。携程的预订电话是八零零,用户不依赖网站。"
"这些都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能撑三天就够了。"炜杰说,"三天之内,工作组会查清楚域名注销令的来龙去脉。冯副局长签的字,但他不是源头。源头是'上面的意思'。"
张建国站起身:"那源头是谁?"
炜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手术室的门上。红色的灯,终于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炜杰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扶了一下墙。
"大人保住了。"医生说,"孩子...还在观察。孕周太小,才三十一周。我们用了促肺成熟的药,但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今晚。"
炜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可以进去看看。别说话,别碰她。她需要安静。"
炜杰走进病房。苏晓棠躺在白色的床单里,脸色和床单一样白。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影。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炜杰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张建国去年送给他的,香港汇丰银行的备用钥匙。他把钥匙轻轻放进苏晓棠的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
"等我回来。"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凌晨一点,通信管理局。
冯副局长坐在办公室里,台灯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标题是《关于注销千度等五家企业互联网域名注册资格的行政决定书》,下面盖着通信管理局的公章,签字栏上写着他的名字:冯国梁。
他的手指在签字上摩挲着,像摸着一块烫手的炭。
门响了。
冯副局长吓了一跳,手一抖,文件滑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门已经开了。
进来的是老周。他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冯国梁同志,"老周说,"工作组的调查,需要你配合。"
冯副局长站起来,腿在发抖。他扶着桌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周组长,这么晚了..."
"白天人太多。"老周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有些事,不适合白天谈。"
冯副局长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像是看着一颗炸弹。
"冯副局长,三天前,有人给你打了一个电话。"老周说,"电话里的人告诉你,工作组正在查孙德全,下一个就轮到你。让你签一份域名注销令,把五家企业的域名全部注销,以此证明你和孙德全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冯副局长的脸色变了。
"打电话的人,姓什么?"
冯副局长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抖。
"不说也行。"老周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的通话记录。三天前晚上九点,一个从京城饭店打出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三秒。那天晚上,孙德全已经在工作组控制之下,不可能给你打电话。所以这个电话,是孙德全的副手打的——或者说,是替孙德全'清理尾巴'的人打的。"
冯副局长跌坐在椅子上。
"冯国梁同志,"老周的声音没有起伏,"域名注销令,明天早上八点生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撤销注销令,主动说明情况,工作组会记录你的配合态度。第二,让注销令生效,然后以'滥用职权、配合贪腐团伙打击民营企业'的罪名,接受进一步调查。"
冯副局长看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经核查,原决定所依据的事实存在重大偏差,现予以撤销。"
他签上名字,把文件推给老周。
老周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冯副局长,打电话给你的人,不是替孙德全清理尾巴的。"老周说,"孙德全的账本上有二十七个名字,十三个还在位子上。那十三个名字里,有人怕你开口,有人怕那五家公司活下来的。你以为你在自保,其实你在替别人挡枪。"
门开了,又关上。
冯副局长独自坐在台灯的光圈里,脸色比纸还白。
凌晨三点,千度办公室。
炜杰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坐满了人。李彦强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摞代码纸。马阳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丁立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写着什么,又擦掉。马化斌靠在墙角,低头看着手机。季远坐在最远的椅子上,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何明和老周守在机房门口,眼睛里全是血丝。张一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排排滚动的数据。
门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域名注销令,撤销了。"炜杰说。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马阳把手里的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丁立的白板笔掉在了地上。李彦强从桌上抬起头,睡眼惺忪地问:"什么?"
"撤销了。"炜杰又说了一遍,"冯副局长签了撤销令。工作组介入了。"
张一鸣第一个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痛快。何明和老周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马化斌收起手机,点了点头。季远挂断电话,说:"携程那边,三百家酒店刚才打电话来确认合作协议。我说没问题。"
炜杰走到房间中央,看着这些人。
李彦强,千度的技术灵魂。马阳,万里巴巴的理想主义者。丁立,易网的守财奴。马化斌,腾信的沉默者。季远,携程的冷血工程师。何明、老周、张一鸣,千度的三驾马车。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疯狂的人。在别人冻死的时候,他们还在雪地里走。
"还有一件事。"炜杰说,"孙德全的账本上,有十三个名字还在位子上。工作组会一个一个查。但这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还会遇到麻烦。域名、牌照、舆论、政策——会有人从各个方向打压我们。"
"那怎么办?"马阳问。
"活下去。"炜杰说,"不管他们怎么打压,不管冬天多长,活下去。只要活过这个冬天,春天就是我们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从明天开始,千度全力做推荐系统。万里巴巴全力做国际站。易网全力做游戏。腾信全力做用户粘性。携程全力做酒店覆盖。每个人,每个公司,只做一件事,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为什么?"李彦强问。
"因为寒冬里,只有最专注的人,才能活到春天。"
凌晨五点,医院。
炜杰回到病房的时候,苏晓棠醒了。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回来了。"炜杰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把钥匙还在她的手心里,被体温焐得温热。
"孩子...?"
"在观察室。"炜杰说,"医生说,是个男孩。早产,但心跳很稳。"
苏晓棠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泪珠很小,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枕头里。
"名字...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炜杰说,"叫炜春。春天的春。"
苏晓棠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她握紧炜杰的手,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黑夜最深的时候,也是离黎明最近的时候。
炜杰坐在床边,看着苏晓棠的睡脸,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知道,冬天还没有完。那十三个名字,还在暗处。工作组查案子,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但此刻,在这个病房里,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握着妻子的手,知道儿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活着。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老周。
短信只有一句话:"孙德全在审讯室里,供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你认识。"
炜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握着苏晓棠的手,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