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从西门走出京城饭店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
他没有走正门。老周的提醒不是客套——这栋楼里还有孙德全的人,那些穿制服的不一定都是工作组的人。孙德全在位十五年,树根扎得太深,拔起一棵树,土里的根须还在。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张建国半张脸。
"上车。"
炜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股烟味混着皮革味扑面而来。
"孙德全被带走了。"张建国发动车子,"但事情没完。"
"我知道。"
"刘军两个小时前离开了网信实名办公室。"张建国说,"不是回家,是去了城南的一个废弃仓库。跟他一起的,有六个人。"
炜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刘伟呢?"
"已经跑了。"张建国说,"孙德全被带进电梯的时候,刘伟的车已经过了通州收费站,往天津方向。他手里有钱,有护照,有去东南亚的机票。"
"他不会一个人跑。"
"对。"张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炜杰一眼,"他把网信实名的服务器硬盘带走了。所有数据,域名注册记录,用户资料,还有——他和刘军这些年洗钱的全部账目。"
炜杰闭上眼睛。
刘伟带走的不只是硬盘,是筹码。只要有那些数据在,刘军就还有谈判的本钱。那些域名注册记录里,有多少是孙德全批的,有多少钱是从那些域名里流出来的,刘伟比谁都清楚。
"炜杰,"张建国说,"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刘军,不是刘伟,是那十三个名字。"
"我知道。"
"账本上有十三个还在位子上的人。孙德全倒台,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切割,是灭口。"张建国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胡同,"灭口分两种。一种是灭孙德全的口,让他在审讯室里永远开不了口。另一种是灭你的口——因为你是那个把盖子揭开的人。"
炜杰没有说话。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你不要回千度办公室。"张建国说,"不要去任何固定住所。不要见任何不必要的人。"
"苏晓棠呢?"
"我已经安排人把她从住处接出来了。"张建国说,"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你现在不能去见她——你去了,她就不安全了。"
炜杰看着窗外。胡同很窄,两边的墙上有斑驳的标语,阳光被屋檐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落在挡风玻璃上。
"建国哥,五家公司那边,什么情况?"
"千度正常运营。李彦强不知道京城饭店的事,还在实验室里调他的检索算法。"张建国说,"万里巴巴那边,马阳今天下午要签一份国际站的合作协议,对方是美国一家做跨境批发的平台。腾信的用户数还在涨,马化斌推了一个新功能,叫'群',用户可以建群聊天。易网的股价在3美元上下波动,丁立把游戏部门从海外搬到了上海。携程那边,季远谈下了华东地区三百家酒店的独家协议。"
炜杰点了点头。五家公司都在正轨上。这就是他想听到的。
"但有一个问题。"张建国说,"刘军在离开网信实名之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给五家公司所有的域名注册信息,发了一份'提醒函'。"张建国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张纸,递给炜杰,"说五家公司的域名注册资料存在'不实信息',要求七十二小时内提交补充材料,否则将启动域名注销程序。"
炜杰接过纸,看了一眼。
这是一份打印函,盖着网信实名的公章。措辞很正式,但每一条要求都指向一个目的:拖住五家公司。补充材料包括企业法人原件、股东名单、注册资本验资报告、服务器托管协议——这些东西不是三天能凑齐的,尤其是注册资本验资报告,需要银行出具,而银行走流程至少要一周。
"这是拖延战术。"炜杰说,"刘军知道域名注销程序一旦启动,即使最后不注销,也能拖住我们至少一个月。一个月里,用户无法访问网站,投资人会撤资,合作商会解约。"
"还有更麻烦的。"张建国说,"这份函抄送了一份给通信管理局。孙德全虽然被带走了,但通信管理局还有他的副手,姓冯。冯副局长今天早上刚被工作组谈过话,现在正是惊弓之鸟。刘军这份函递上去,冯副局长为了自保,很可能会直接批准域名注销。"
炜杰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有两个办法。"炜杰说,"第一,直接找工作组,说明这是刘军的报复行为,域名注册信息没有任何问题。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是什么?"
"让刘军,在七十二小时之内,自己收回这份函。"炜杰说。
张建国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你手里有牌?"
"有。"炜杰说,"王志远从新加坡传回来的资料里,有一份刘军和华南信托的资金往来记录。刘伟洗钱,刘军是知情者,也是受益者。只要这份记录交给工作组,刘军就不是发函的问题了,是进监狱的问题。"
"但刘军现在手里有六个人,还有一个仓库。"张建国说,"他已经是穷途末路,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我不逼他。"炜杰说,"我让他选。"
下午两点,城南,废弃仓库。
刘军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排排域名注册信息,密密麻麻像蚂蚁。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停在一个域名上:千度的主站地址。
千度的主域名。
他盯着这个域名看了很久。就是这个域名,这个公司,这个人,毁了他的一切。他的网络实名还没有上线,就已经被推荐系统判了死刑。他的靠山孙德全,今天早上被带走了。他的弟弟刘伟,带着硬盘跑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军哥,六个人都到了。家伙也带来了。"
刘军接过烟,没有点。他的手指在发抖。
"冯副局长那边,有回话吗?"
"回了。"黑夹克说,"他说,域名注销的事,他可以批。但要在工作组调查完通信管理局之后。"
"那就是不批。"刘军冷笑了一声,"这些当官的,树倒猢狲散。孙局长在的时候,他冯副局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孙局长刚进去,他就开始划清界限了。"
"那咱们怎么办?"
刘军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域名,眼神从愤怒变成阴沉,然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备车。"他说。
"去哪?"
"去找一个人。"刘军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一个能让炜杰,乖乖听话的人。"
下午四点,炜杰坐在张建国的车里,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炜杰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军的声音。那声音和炜杰记忆中完全不同——以前刘军说话总是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圆滑和克制,现在只剩下赤裸裸的狠劲。
"炜杰。"
"刘总。"炜杰说,"找我有事?"
"有事。"刘军说,"两件事。第一件,把你手里关于我的材料,全部销毁。第二件,在媒体上公开承认,千度的推荐系统抄袭了网信实名的技术。"
炜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但电话那头的刘军一定听见了。
"刘总,你知道这两件事,我都不会做。"
"那你应该知道,"刘军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女人现在在我手上。"
炜杰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手机的外壳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你唬我。"炜杰说,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
"唬你?"刘军笑了起来,那笑声比炜杰的更难听,"你问问张建国,他安排的那两个'保镖',现在在哪个医院的急诊室里。"
炜杰转头看向张建国。张建国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正在拨电话。
"炜杰,我给你两个小时。"刘军说,"两个小时后,带着你的材料和一份公开声明,到城南仓库来。一个人。要是让我看见第二个人,你女人身上,会少一样东西。"
电话挂断了。
炜杰握着手机,手指还在发抖。
张建国放下电话,声音沙哑:"我的人联系不上了。两个都联系不上了。"
车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但炜杰突然觉得,天暗了下来。
他想起苏晓棠在电话里的声音。"孩子刚才踢我了。"
那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建国哥,"炜杰说,"车借我。"
"炜杰,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去。"炜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我叫一个人。"
电话接通了。
"李彦强,"炜杰说,"带上你实验室那台能远程访问的服务器,还有何明、老周,到城南仓库来。不要报警,不要叫救护车,只要带上你们能带上的一切。"
他顿了顿。
"还有,把张一鸣也叫上。让他带上他的推荐系统。"
张建国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炜杰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从胡同的尽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
"刘军要我带着材料去。"炜杰说,"我材料没带。我带了一群人。"
他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把苏晓棠带回来。他只知道,如果他不走出这一步,他就永远配不上她。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炜杰,仓库里有六个人,但只有五把枪。第六个人,是我。"
炜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胡同,一步一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