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这是一栋废弃的纺织厂厂房,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铁门锈成了暗红色,门缝里漏出一道光。院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住了。
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没有锁。他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什么东西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喊。
厂房里很空旷。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白炽灯,灯光惨白,把地上的灰尘照得像一层薄雪。厂房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刘军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部笔记本电脑。他身后站着五个人,分散在柱子旁边,手里有的拿着钢管,有的拿着匕首。只有一个人空着手,站在最左边的柱子后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苏晓棠被绑在刘军左侧的一把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她穿着早上那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脸侧。看见炜杰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炜杰看懂了。她在叫他走。
炜杰没有走。他迈步走进厂房,铁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最后"砰"一声撞在一起。
"炜总,很准时。"刘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还差七分钟到六点。比你承诺的两个小时,提前了不少。"
"晓棠在哪,我就在哪。"炜杰说。他的声音很稳,但目光一直落在苏晓棠身上。她的脸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肚子在毛衣下面隆起一个弧度。
"材料带来了?"
"没带。"
刘军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身后的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钢管在掌心敲了敲。
"炜杰,你是在耍我?"
"我是在救你。"炜杰说,"刘军,你以为绑了苏晓棠,就能逼我销毁材料?那些材料昨天就已经交给工作组了。你就算现在杀了我,那些材料也不会消失。"
刘军盯着他,眼神像两条毒蛇。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炜杰往前走了一步,"刘伟跑了。他带着硬盘,带着钱,带着去东南亚的机票。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让你当替死鬼。你手里这五个人,加上你自己,六条人命,在城南仓库绑了一个孕妇——刘军,你知道这事要是闹大了,工作组会怎么定性吗?"
刘军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经济犯罪了,这是刑事重案。
"你还有一条路。"炜杰说,"放了苏晓棠,跟我去工作组自首。你弟弟刘伟的账,不会算在你头上。华南信托的资金往来,你是从犯,不是主犯。量刑上,有区别。"
刘军冷笑了一声:"炜杰,你当我三岁小孩?自首?我去自首,最低十年。我不自首,顶多再加一条绑架,也是十年。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炜杰说,"区别在于,你十年之后出来,还能不能看见你弟弟。"
刘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刘伟带着硬盘去了东南亚,但他走不远。"炜杰说,"那些硬盘里的数据,是多少人想要灭口的东西。你以为刘伟到了泰国就安全了?我告诉你,他落地三天之内,就会'意外'死在酒店的浴缸里。孙德全的二十七个名字,不会允许他活着。"
刘军的手指在桌子上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你骗我。"
"我没骗你。"炜杰说,"你现在打电话到刘伟的手机,试试能不能打通。"
刘军犹豫了一下,抓起桌上的手机,按下一串号码。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听了几秒,然后脸色变了。
电话里传来的不是接通音,是忙音。一遍又一遍的忙音。
"他关机了。"刘军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关机。"炜杰说,"是销号了。刘伟在过通州收费站的时候,就把这张卡扔了。他现在用的,是新卡,新身份,新护照。刘军,你被他卖了。"
刘军的手垂了下来。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炜杰,眼神从愤怒变成迷茫,然后变成一种绝望的狰狞。
"那又怎样?"刘军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玻璃碎片刮过水泥地,"就算我被卖了,就算我去坐牢,我也要拉你垫背。炜杰,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扳倒了孙德全,你就能高枕无忧?"
他猛地站起来,从腰后抽出一把枪,指着苏晓棠的太阳穴。
"跪下。"
炜杰没有动。
"我让你跪下!"刘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你不跪,我就开枪。一尸两命。你选。"
苏晓棠的眼睛瞪大了。她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炜杰看着那把枪,看着苏晓棠,看着刘军扭曲的脸。
然后他慢慢弯下了膝盖。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瞬间,厂房里突然一片漆黑。
灯灭了。
不是一盏灯,是所有的灯同时熄灭。黑暗像一桶墨汁泼下来,瞬间吞没了整个厂房。
"怎么回事?!"刘军的喊声在黑暗里炸开。
"别动!都别动!"
混乱中,有人撞倒了椅子,有人摔倒在地,有人在骂街。炜杰在灯灭的那一秒就扑向了苏晓棠的方向。他在黑暗中摸到了椅子,摸到了苏晓棠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在发抖。
"是我。"炜杰低声说,"别出声。"
他用手指去撕她嘴上的胶带。胶带粘得很紧,他撕了两次才撕开。苏晓棠大口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二楼...有人..."
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在厂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痛。然后是一声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谁开的枪?!谁?!"刘军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恐惧。
又一声枪响。这次是从左边传来的。然后是第三声。
厂房里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炜杰解开苏晓棠手腕上的绳子,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护在身后。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柱子和人影的轮廓。
"趴下。"炜杰对苏晓棠说,"别抬头。"
苏晓棠蹲了下去,缩在椅子后面。
第四声枪响。这次离得更近。炜杰看见一个黑影从右边冲过来,他侧身一闪,那人撞在了桌子上,笔记本电脑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脆。
"都住手!"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厂房中央响起。不是苏晓棠。是那个站在最左边柱子后面的人。
灯光突然亮了。
不是白炽灯,是几束手电筒的光,从厂房的四个角落同时照出来。光束交错,把厂房中央照得雪亮。
刘军站在桌子后面,手里的枪还在冒烟。他的左臂在流血,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他身后,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另外两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站在厂房中央的,是那个女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皮衣,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手枪,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京城饭店里那个温和的笑容判若两人。
"刘军,"女人说,"把枪放下。你不是我的目标,但我也不介意多开一枪。"
刘军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然后变成绝望。
"是你...你到底是谁?"
"工作组的人。"女人说,"代号'候鸟'。孙德全的账本,是我交给老周的。刘军,你弟弟刘伟现在已经在天津港被扣下了。硬盘,我们拿到了。"
刘军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枪从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炜杰扶着苏晓棠站起来。苏晓棠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手下意识地护在肚子上。
"晓棠,你怎么样?"
"没事..."苏晓棠的声音很轻,"就是...肚子疼..."
炜杰的心猛地一沉。他低头看去,苏晓棠的裤腿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扩大。
"叫救护车!"炜杰对着女人喊。
女人对着耳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三分钟后到。后门。"
炜杰抱起苏晓棠,往厂房后门跑去。苏晓棠的身体很轻,但在他怀里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而浅薄。
"炜杰...硬盘...刘伟..."
"别说话,保存体力。"
"不...我要说..."苏晓棠的手抓住他的衣领,"刘军...在等你的时候...接了电话...电话里的人说...冯副局长...已经签了...域名注销令...明天早上...生效..."
炜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抱着苏晓棠,站在厂房的后门口。门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红蓝相间的灯光在暮色中闪烁。
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刘军跪在地上,女人正用枪指着他,另外两个打手已经被制服。一切好像都已经结束了。
但苏晓棠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
域名注销令。明天早上生效。
五家公司的域名,同时注销。用户无法访问,投资人撤资,合作商解约。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不是刘军发的函决定的,是冯副局长签的字决定的。
而此刻,离明天早上,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厂房里,女人押着刘军往外走。刘军经过炜杰身边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炜杰,"刘军说,"你以为抓了我,就结束了?冯副局长签字的时候,我还在这里。那份签字...不是我求来的...是有人替他草拟好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女人推了他一把,把他押上了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
炜杰抱着苏晓棠,站在暮色里。救护车的灯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像一道不祥的预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晓棠。她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但呼吸还在。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抓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
远处,厂房的二层阁楼上,一扇破旧的窗户后面,一个人影静静地站着,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他手里握着一个硬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拨号。
电话接通了。
"冯局长,"他说,"刘军完了。但域名注销令...明天早上照常执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执行。不管谁倒台,域名必须注销。这是...上面的意思。"
人影挂断了电话,把硬盘塞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阁楼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