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明远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上飘着小雨。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随时会塌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这是自由的空气。但他没有感到轻松。
他理了理衣领,把手里那个小小的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包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套换洗衣服,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纸条上是深圳一家公司的地址——新搜乎,他的新起点。
门口没有车。没有人接他。
这不对。按照计划,他的大学同学应该在这里等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带他去深圳,去新办公室,去董事会,去重新开始的战场。
但门口空无一人。只有一条湿漉漉的水泥路,通向远处的大街。
赵明远皱起眉头,沿着路往前走去。他的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弄脏了裤脚。他没有在意。他在想,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刘伟?刘伟在天津港被扣下的时候,硬盘已经交了出去。但刘伟不知道新搜乎的事。新搜乎的资金链和刘伟无关,和孙德全无关,和华南信托无关。那是另一条线,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绕过了所有可能被追查的节点。
是孙志强?孙志强在新加坡的保险箱被查封后,主动配合了工作组。但孙志强只知道账本,不知道新搜乎。新搜乎的注册信息里,没有孙志强的名字。
赵明远走到大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他说。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赵明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在雨中行驶,车窗上的雨滴像一条条扭曲的蛇,慢慢滑落。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监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时候他以为,三年后出来,世界还在等他。
现在他不确定了。
下午三点,深圳,南山区。
赵明远站在一栋写字楼的电梯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了十八层的按钮。
电梯上行。数字从一跳到十八。门开,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在尽头的一扇玻璃门前停了下来。门上贴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着:新搜乎科技有限公司。
他推开门。
屋里没有员工。没有电脑。没有桌椅。只有四个人,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
为首的是老周。他今天没有穿中山装,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旁边坐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赵明远不认识,但从肩章上看,级别不低。
老周放下茶杯,看着赵明远,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淡的疲惫。那种疲惫来自于看过太多人走进这个房间,又从这个房间消失。
"赵明远,"老周说,"请坐。"
赵明远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入狱之后,每周收到一封信。"老周说,"信是从深圳寄出的,笔迹模仿得很好,但纸张是特制的。那种纸,只有一家印刷厂生产,而那家印刷厂,三个月前被我们查封了。"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印刷厂的老板,姓韩。"老周说,"韩秉坤的妻弟。新搜乎的注册资本,五百万美元,来源是开曼群岛的一家离岸基金。那家基金的受益人,也是韩秉坤的妻弟。赵明远,你以为自己搭了一条新船,其实你还在韩秉坤的那条船上。只不过,那条船,三天前就已经沉了。"
赵明远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他向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像是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那笔钱...已经冻结了?"
"冻结了。"老周说,"连同韩秉坤妻弟在瑞士银行的账户,在香港的三处房产,在新加坡的两家公司。你的新搜乎,从注册起,就是一个空壳。"
赵明远顺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夹克蹭脏了墙面,但他没有在意。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地板,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我输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输了。"老周说,"但这不是输赢的问题。这是路的问题。你选了一条路,走到底,发现尽头是一堵墙。炜杰选了一条路,走到底,发现尽头是一扇门。赵明远,墙和门的区别,不在于路,而在于走路的人。"
老周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夹克,走向门口。他经过赵明远身边时,停了下来,没有低头。
"工作组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问完,你可以走了。"老周说,"但不是回深圳。是回省城。你母亲还在等你。"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老周的背影。那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痕,把地板切成两半。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斯坦福的教室里,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说预测未来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创造未来。那时候他以为,创造未来的人,是最聪明的那个。现在他明白了,创造未来的人,不是最聪明的那个,是在寒冬里还愿意走下去的那个。
而他已经走不动了。
同一天下午,京城,中关村科技大厦十二楼。
炜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像一面镜子。街道上有行人,有自行车,有公交车,有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匆匆走过。
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但对炜杰来说,这是这三年来第一个真正平静的下午。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的电话。
"赵明远,在深圳被工作组带走了。"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新搜乎的资金链,是韩秉坤妻弟控制的。离岸基金,冻结了。赵明远没有反抗,全程配合。"
"他会怎样?"
"调查,取证,然后...可能不会再进去了。"张建国说,"他的行为没有构成新的犯罪,只是配合调查。但新搜乎没了,资金链断了,他的名声也毁了。就算出来,也翻不起浪了。"
炜杰点了点头,尽管张建国看不见。
"建国哥,谢谢。"
"谢我干什么?"张建国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把每一步都走对了。"
电话挂断了。
炜杰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着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云层正在散去,天空露出一小块蓝色。
门响了。
苏晓棠抱着炜春走进来。炜春已经八个月大了,会笑,会抓手,会在看见炜杰的时候张开两只小胳膊,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炜杰转过身,走过去,从苏晓棠怀里接过孩子。孩子不重,但抱在怀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那是生命的重量,是未来的重量。
"李彦强刚才打电话来。"苏晓棠说,"千度的第二轮融资,谈下来了。融资金额,两千万美元。投资方是硅谷一家风投机构。"
"马阳呢?"
"万里巴巴的国际站,上个月帮国内工厂接到了一千两百万美元的订单。马阳说,他准备在下个月去纽约,参加一个全球电商峰会。"
"丁立?"
"易网的游戏,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万。丁立给每个员工发了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活下来了。"
"马化斌?"
"腾信的用户数,三千万。马化斌推了一个新功能,叫'空间',用户可以写日志,传照片。上线一周,注册用户超过五百万。"
"季远?"
"携程覆盖的城市,超过一千个。季远说,明年要开拓海外市场,第一站是香港。"
炜杰听着,抱着孩子,站在窗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晓棠,"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冬天还会再来。"
苏晓棠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天空已经完全放晴,蓝色从云层的缝隙里扩散开来,把整个城市都罩在一片明亮的光里。
"那就再打赢一次。"她说。
炜杰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炜春,"炜杰说,"爸爸教你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保证你赢。但你能保证的,是每次冬天来的时候,你都还在场上。"
"只要还在场上,就有赢的机会。"
孩子听不懂,但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像一串铃铛,在十二楼的办公室里回荡。
窗外,北京的天空难得地蓝。阳光洒满整座城市,把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大楼,每一个行人的脸,都照得透亮。
春天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来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