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他们表面上对我还算客气,实际上,他们心中的那种不屑,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在眼角的皱纹里清晰可见。
对他们而言,若是我没了利用价值,或者不听话了,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捏死的老狗而已。”
“我不怕死,可我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保护谁。
关内那些百姓,那些兵,他们也不该稀里糊涂地活,稀里糊涂地死。”
“呼~~~”
许总兵深吸一口气,看着曹笔的眼睛。
“曹公子,您是唯一一个让我们看到希望的人。
您不是神策营的人,不属于朝廷,不属于任何我们够不着的东西。
您做的事,是我们想了一辈子,但没有能力去做的事。”
他转过头,看向卞参将:“自从得知您的真实身份起,我便暗中与卞参将一直在商讨。
我们讨论了很多次,设想了成千上万种可能,也预测了各种结局。
最终,我们决定赌一把!
赌公子您能改变这个世道,我们打不了那些非凡者,但我们可以替您守住这北境,让整个寒云关,暗中按照您的意志进行运转。
就算输了,无非一死。
但如果我们赢了,我们就能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了。”
话毕,他和卞参将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曹笔郑重地抱拳:“曹公子,请您给我们一个追随您的机会,为整个寒云关的百姓博一条生路!”
曹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立刻回答。
刀疤女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小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曹笔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许总兵和卞参将,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行!
既然你们想赌,那我就陪你们赌一把。
不过,我先声明一下,若是最后赌输了,不许哭哦。”
许总兵和卞参将对视一眼,哭笑不得,感觉这位仙人在把他们当几十岁的小孩子。
“遵命!”
“对了,有一个问题,我很好奇,今晚的局,你们是怎么笃定,那人一定会来的?”
正事敲定,曹笔指了指地上的无头尸体,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人具有感知之力,按理,什么都应该瞒不过对方才对,怎么可能会入局呢?
许总兵闻言,突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漆黑的小石头,将它递给曹笔。
“曹公子,此石,乃是我从军之前,在路上偶遇一赤脚老道,给了他一些吃的,他送给我的。
他说,此物对我有益,能够帮助我洞悉别人的偷窥,让我时刻带在身上,莫要离身。”
在曹笔打量石头的时候,许总兵继续道:“最初的时候,我并未在意。
直到有此误入一座不知名的荒山,此物莫名发烫,才让我意识到它的不凡。”
“自那之后,我就一直将其带在身上,每遇发烫,我便能东西,有人在偷窥我。
那种偷窥,并非肉胎凡眼的偷窥,而是另一种非凡层次的注视。
起初的时候,我也感到不可思议。
可每次遇到怪事,它都发烫,就让我愈发肯定了那种猜测。”
“上次,副总兵出事,出事前,我曾与他有过深入的探讨,只是比较隐晦,用了很多暗语。
当晚快结束的时候,这石头便在发烫。
当时,我与副总兵身处密室,密室不大,抬头便可将四周的一切,一览无遗。
可这石头,竟然发烫,意味着什么?”
卞参将适时开口道:“意味着,有人能够隔着密室,偷窥你们。”
“对!
好巧不巧,那晚被偷窥之后,第二日,副总兵便出了事,被调回了京城。
这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或许有,但我不会信。
自那时起,我便意识到,这三岔河镇,有了一只可以肆意偷窥我们的无形眼睛,并且,充满了恶意。”
“在给您传信之前,这石头就在发烫了,并且一直未曾停。
好巧不巧,您也刚好在逛夜市。
我与卞参将用暗语简单对了一下,达成一个共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于是,决定立刻做局,除掉对方。”
曹笔接过话,好奇道:“你们不怕失败吗?”
两人齐齐摇头,许总兵道:“比起失败,我们更担心机会白白溜走。
若是您收到了信不来,那么,我跟卞参将横竖不过是一个死字,无非早些晚些而已。
但若是您来了,并且杀掉了那只偷窥的眼睛,就说明一个问题:您是值得我们赌上性命去搏一搏的人。”
曹笔闻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道:“我总觉得,如此鲁莽的决定,不像是一个总兵和一个参将能够做得出来的。
关键是,你们还以身入局,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你们难懂就没担心过自己的家人吗?”
卞参将听到这话,突然笑了:“曹公子,实不相瞒,我与总兵大人,至今未婚配,也无后,算是整个北境,地位最高的两个寡人。”
曹笔听到此话,倍感意外。
“大人,其实,并非我们不想成家传宗接代,亦或者我们自身有什么问题。
而是暗中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阻止我们。”
曹笔不解:“按理,不应该是成婚后,有了家室,更容易被控制吗?为何他们要阻止?”
许总兵突然接过话,苦笑道:“或许,是因为我跟许参将这样的人,不能用常理度之吧。
其实,对于我们这种常年在边关厮杀的人来说,有家室无家室,并不影响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决定。”
卞参将附和道:“确实!
我跟总兵大人,在人生这条路上,有很多相似之处和共识。
就比如今晚的局,若是我们有家室,一样会毫不犹豫地去赌!”
曹笔忍不住插了一句话:“有考虑过家人的想法,以及其中利害吗?”
卞参将扭头看向花厅外,眼神略微飘忽。
“这其中的利害,我们岂会不知?
败了,家破人亡,满门倾覆,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可那不是我们退缩的由头,我与总兵大人虽愚,却已站在这寒云关百姓的头顶上,哪怕这头顶只有三寸高。
若连我们都缩了头,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账我们算得明白,败了,丢的是我二人的命,顶多搭上两个家。
赢了,救的是千家万户的血肉。
战场上,以一换十已是血赚。
这桩事,以一换千,换万,如何能不赌?”
顿了一下,眼神重新聚焦,回头看向曹笔。
“当然,以您的仁慈,可能会觉得我们冷血无情,为了成就自己所谓的大义,毫无犹豫地牺牲家人。
不说您,我们也会这般想。
正是因为这般想,到了后面,哪怕暗中的那只无形大手不再兴风作浪,我们也并未有成家的打算。”
“毕竟,两条命的筹码已然足够,又何必再枉添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