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许傲,见过曹上仙!”
总兵比卞参将先一步转身,快步来到曹笔跟前,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曹笔伸手虚扶了一下,笑着道:“起来吧,你好歹也是一总兵,不必如此低声下气。
若是不小心被下面的人看到了,以后威严何在?还怎么带兵?”
“谢上仙体恤!”
许总兵缓缓站起身,身体绷得笔直。
“小人卞一河,见过曹上仙!”
回过神的卞参将也来到曹笔跟前,双手抱拳,单膝下跪。
“曹上仙听着怪怪的,而且我并非仙人,不过是有点机缘,力气大点的凡人罢了。
你们叫我曹公子吧,听着舒服些。”
二人闻言,异口同声:“是!曹公子!”
曹笔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都坐下说,这茶味道不错,不趁热喝可惜了。”
许总兵闻言,微微一笑道:“小的猜到您有可能会来,故意掐准时间,提前让人泡了最好的茶。”
“许总兵有心了。”
曹笔端起茶杯,隔空敬了一下,以示感谢。
许总兵见状,受宠若惊,连忙端起茶杯回敬:“曹上……公子您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平易近人,也更好相处,完全没有架子。”
顿了一下,苦笑道:“实不相瞒,在原本的计划中,我都做好了跪着跟您讲话的准备。”
卞参将端起茶杯,刚抿一口,立刻附和道:“在下也是!”
曹笔看了一眼一个人在地上玩木牛的刀疤女,直入主题道:“说说吧,今夜以身入局,引我前来,究竟为何?”
许总兵与卞参将对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
卞参将放下手中的茶杯,认真道:“曹公子,空心箭矢里面的内容,想必您已经过目了。
上面所言,字字为真,皆为肺腑之言。
我与总兵大人,从今以后,愿率领整个寒云关边军,追随于您,唯您马首是瞻!”
曹笔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眉头轻拧,吐出两个字:“理由!”
卞参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与总兵大人皆为凡人,哪怕位高权重,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别说您这样的存在,哪怕是神策营最低级的旌士,都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
我们戍边多年,与凶骨人厮杀无数,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此生无心它事,只愿守住边境,保护好关内百姓,让百姓过上好的生活。”
“可这么多年下来,好男儿倒是牺牲了不少,关内百姓的日子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疾苦。
苛捐杂税,民不聊生。
田园荒芜,饿殍遍野。
卖儿鬻女,十室九空。
官府催粮如催命,差役横行如虎狼。
凶骨人虽未打进来,寒云关内却早已是人间炼狱。
我时常在夜深人静之时思考,为何会如此?”
曹笔安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最初,我们也以为是当今陛下的问题。
是他昏聩无能,放任诸臣内斗,世家割据,藩王越权,才将这大宁朝搅得千疮百孔,造就了这幅乱世景象。
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曹笔闻言,八卦之心突然熊熊燃起,眼睛亮了起来:“哦?”
卞参将侧头看向许总兵:“总兵大人,接下来的事,您是亲历者,由您来说吧。”
许总兵深吸一口气,看向曹笔,目光灼灼:“曹公子,您有没有见过一种墙?
表面看着很厚实,可你走近了才发现,那墙是空的?”
曹笔没有接话,安静地等他往下说。
“我许傲在边关守了十九年,按理说,朝廷的事轮不到我来操心。
可有些事,你挡都挡不住。”
许总兵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声音变得厚重了些,似乎在回忆。
“十多年前,我因战功进京面圣,见过一次当今陛下。
那年他刚过而立,眉宇间全是锐气。
他问粮草,问甲胄,问抚恤,细到连我这个滚了十几年边关的人都有些意外。
那是一个想做事的皇帝。”
卞参将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后来那两年,边军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一些。
粮饷比以前准时了,换防的兵里多了些能打的生面孔。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某一年秋天开始,一切突然就变了。”
许总兵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回忆一件让他困惑了很久的事。
“先是粮饷开始拖欠,一封催文送出去,回来一封国库紧张。
可这边刚拖欠,那边就突然多出来一个新部门。
再后来是政策,减税的旨意下来了,可到了下面,就变成了加税的名目。
裁撤冗员的旨意下来了,可过了两个月,又多了两个新的衙门。”
卞参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最怪的是,那些差事办得不对劲的人,该杀该抓的,最后都安然无恙。
反而是那些想把事情办好的,一个接一个地被调走,被贬官,或者干脆死得不明不白。”
曹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们是说,当今陛下的旨意,跟实际做的不一样?”
许总兵点头:“不一样!
而且不是小不一样,是完全反着来。
减税变加税,裁撤变增设,整顿吏治变本加厉。
就好像有两套政令,一套是陛下写的,一套是另一个人发的。”
他顿了顿,下意识地皱眉:“我曾经托人打听过。
打听回来的话,零零碎碎,凑不齐整。
有人说,陛下近十年的旨意,字字都是真的。
可那些旨意,根本走不出御书房。”
卞参将再次接话:“曹公子,我们够不着那个层面的人,也接触不到宫里的秘辛。
我们只知道,朝中有些人,他们说的话跟陛下写的旨意对不上。
而我们这些守边的武将,名义上是在效忠朝廷。
可朝廷到底是谁的朝廷?是陛下的?是内阁的?
还是那些连名字都不敢露的人的?
我们打了一辈子仗,连自己在保护谁都不知道。”
这话似乎戳到了许总兵,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手心里的汗在烛光下闪着昏透的光:“更让我们心寒的,是神策营。
他们实际上是军队的一支,可他们却不归兵部管,不听调令,不守边防,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最可怕的是,他们一个最低级的旌士,能抵我们一百个兵。
他们不动手,不是因为尊重我,是因为我是总兵,是他们棋局里的一颗好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