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夜寂,凉风习习。
沈回收敛心绪,趁着陆欢趴在石人腿上酣睡未醒,师祖又盘膝入定,独自踱到崖边,开始琢磨起了这化物之法。
方才他竭尽全身灵气,仅塑出寸许肉身,耗费之巨,远超预估。
他当下五行已然圆满,尚且如此吃力,可见这化物之法里头,除去修为不够,定然还藏着他未曾勘破的玄机。
这般想着,他俯身捻起脚边一粒碎石,以五行颠倒之术逆转其性。
指尖微光乍闪,粗石顷刻蜕变。
一时化作润白细玉,肌理莹彻;
一时化作青嫩竹枝,叶脉分明;
一时又化作涓涓水露,凝而不坠,盈盈然悬于指端。
不过弹指间,一块顽石竟在掌中历尽枯荣。
他翻来覆去地试了几遭,渐渐咋么摸出了些门道:
五行化物,各有损益。
变化之物若与原本属性相近,所耗灵气便少;若相去甚远,灵气消耗便陡增数倍不止。
沈回皱眉沉思:“世人只知五行相生相克,却鲜少深究其中盈亏之道,想来是拘于修为浅薄,不得全貌。”
他反复推演数次,将诸般变化的灵力消耗一一印证,熟记于心。
末了心念一收,指尖异象尽数褪去,万物归本,碎石落回掌心,依旧是最初那粗粝模样。
他站在夜风之中,默然沉思良久。
之前,他虽然已将五行修至大成,却始终没有机会静下心来细细揣摩其中关窍。
世人修五行,只知相生为养,相克为制,却不知五行大道内里另有乾坤。
五行相生,乃是气机承接,能量衍化,是天地生机的延续流转。
五行相克,乃是法度制衡,规整乱象,是天地秩序的镇守约束。
那逆取五行之道,又是何物?
沈回眸色渐深,心底骤然浮出一字:
夺。
夺什么?
夺天地之造化,夺五行之枢机。
所以这五行化物之法,便是要先“夺”其固有之章法,再“予”以万物之形骸。
而化物之法之所以消耗巨大,便是因为大半灵气都耗在了“予”,也就是重塑形骸这一步上了。
可若只破不立,只夺不予,又当如何?
此念一生,愈发清晰。
他眸中灵光一闪,掌心灵气轰然奔涌,尽数灌注石身。
道法逆转,只将其本性摧毁,使其重归混沌,而不去重建立新。
轰隆微响过后,坚硬顽石转瞬消融,褪去一切石质形骸,化为一团朦胧氤氲的五色光华,浮于掌心。
五色光华在指缝间不住流转,跳荡不已,青赤黄白黑交相辉映,明灭不定。
可他望着这满目光华,心头却生出一层滞涩之感。
似有一层朦朦薄雾,隔在他与五行大道之间,万般变化历历在目,却始终看不透彻内里本源。
沈回指尖轻弹,运力一送。
那团五色混沌光华倏然飞出,破空掠向侧面崖壁,无声无息没入山石之中。
崖壁微微震颤,表层石质悄然消融,留下一块色泽斑驳的凹痕。
他看了看那孔洞的深度,不甚满意。
威力尚可,却无摧枯拉朽之势;破空而出,但速度也只是寻常。
看来这混沌光华虽能消融万物,但实战效用却实属平平。
论浩荡无匹,不及五雷正法。
论迅捷灵动,不如风火锐金。
百般相较,竟无半分独到之处。
沈回收了术法,心中悟道的欣喜,转瞬便淡去大半。
看来纵使五行圆满,前路依旧茫茫,未尽其妙。
他摇了摇头,掐了个火诀,催动许久未曾动用的心灯。
荧荧灯火骤明,澄澈通透。
七情六欲、杂念纷扰、嗔痴妄念……万般心绪尽数被心火引燃,袅袅焚尽,不留一丝残余。
幽精被压制下去,爽灵占据主导。
他缓缓睁眼,沉思片刻,再起道诀。
此番灵气不泄于外,尽数萦绕自身周身经脉,游走流转。
五行气机在衣衫间暗涌翻腾,衣料纹理随之悄然蜕变。
原本的玄黄道袍渐渐沉凝变色,化为一袭玄色法衣。
衣摆领口处,缠绕生出银白云雷纹路,吞边纳宇。
正是当初师父携他前往周记裁缝铺,亲手定制的那一身清风观道袍。
衣袂垂落,端整肃穆。
旧物重现眼前,恍如旧事重回心头。
良久,他收回目光,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一团锐金之气骤然凝形。
那气息锋锐无匹,在月光下泛着寒芒,边缘处空气都被割得微微扭曲。
他盯着那团锐金之气看了片刻,心念一转,逆转五行。
锐金之气在他掌中开始消解。
冷白色的光芒渐渐变得浑浊,锋锐的轮廓缓缓融化。
三息过后,掌心上悬着的已不是锐金之气,而是那团五色流转的混沌光华。
他剑指一并,将那团光华打了出去。
五色光华破空而出,击中十余丈外一块凸出的山岩。
山岩表面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块,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凹坑,边缘光滑如镜。
沈回皱了皱眉。
这一击的速度,虽比方才直接从土石化来的混沌光华快了不少,但比起纯粹的锐金之气,还是要慢了许多。
锐金之气以锋锐迅捷见长,出手便是电光石火,等闲之辈连躲闪都来不及。
而眼前这团混沌光华,虽说威力更胜一筹,可速度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对。”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重新催出一团锐金之气,再度将其化为混沌光华。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
他将那团五色光华托在掌心,凝神静气,细细感悟。
五行之中,金主杀伐,其性锋锐,其行迅捷。
若这混沌光华是五行的本源,那么它理应具备五行之中任何一种属性的特性。
包括金的锋锐与迅捷。
方才他只顾着将其化出,却没有想过在化出之后,再去引导它的性质。
他将心念沉入那团光华之中,试着将其本源之力往锐金之气的方向催动。
起初有些滞涩。
那团光华像是一匹未驯的野马,他虽然能驱使它,却无法让它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本性。
可他并不着急,只是一遍一遍地尝试。
不知试了多少次,掌中那团光华忽然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