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轮廓开始变化,先是头颅,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四肢,可越到后面消耗越大,大到让他心里发慌。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恢复满盈的灵气,怎么也该够用,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光是化一具拳头大小的人形,就把他榨得一滴都不剩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输出,将最后一点灵气也挤了出来。
石头在他掌中终于完全化成了人形。
只有拳头大小,五官栩栩如生,眉眼之间颇有女师祖的神韵,连衣袍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他甚至还特意将道袍的领口和袖口纹路都化了出来。
因为他在动手之前,忽然想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倘若只化肉身不化衣物,女师祖怕不是当场就要清理门户。
等到最后一缕衣袍褶皱化完,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浑身灵气又一次空空如也。
掌心之上,端端正正地躺着一个拇指大小的人儿。
眉眼口鼻,衣袂裙裾,无一不与女师祖一模一样。
那小人通体莹白如玉,挽流云髻,眉目之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只是体量极小,不过寸许,像是一件精致的玉雕。
女师祖飘近了些,低头打量这具为她准备的肉身,然后又抬头看了沈回一眼,幽幽地吐出两个字:
“就这?”
沈回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他方才说自己五行大成,可重塑肉身。
结果折腾半天,灵气耗尽,化出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早知道便先试一遍再召人出来了。
话说出去了,结果却办不到,脸被打的啪啪响。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实话:
“失策了。这化物之法所需灵气甚多,我眼下修为不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恐怕要等结丹之后,丹田气海足够广阔,弟子才能真正为人重塑肉身。”
女师祖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道:
“那便等结丹再说。”
沈回松了口气,然后看向石头上那个迷你女师祖,犹豫了一下,道:
“那这个……弟子便烧了?”
女师祖看了他一眼,道:“弄都弄出来了,烧了岂不是浪费。”
说着也不等沈回答话,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径直朝那具拳头大的肉身钻了进去。
沈回只觉得掌心一痒,手中小人便活了过来。
她坐起身来,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只小小的手掌贴在玉白色的面颊上,动作轻柔而细致。
接着她站起身,在他掌心上走了两步,步履稳健,与常人无异。
她仰头看了看沈回那张巨大的脸,又走到手掌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高度,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回去。
然后她盘膝坐下,开始打坐。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向来清冷的面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惊喜。
“可以修行。”
她的声音极小极细,像是蚊蚋振翅,得竖起耳朵才听得清,“身形虽小,却五脏俱全。经脉周天运转无碍。”
沈回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小小的肉身只有拳头大小,放在山野间走两步都怕被什么鸟雀叼了去。
可既然女师祖自己都不嫌弃,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纠结的是另一件事:日后若是真给她塑造了正常的肉身,这个小的怎么办?
女师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起头来看着他,语气平淡如水:
“无妨。待你结丹之后,再杀我一次便是。左右不过是从头再来。”
沈回无言以对。
女师祖不再理他,闭上双眼继续打坐。那寸许的小人盘膝坐在他的掌心上,神情肃穆,倒真有一派真人气象。
沈回端着这只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模样颇有几分滑稽。
女师祖恰好睁开眼睛,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
“放我下来吧。我不回葫芦里去了。”
沈回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身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陆欢早就凑了过来,蹲在石头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寸许高的小人。
她之前见过一次小石人,所以这次倒没有太过惊讶。
但她还是觉得新鲜。
“你好小啊。”
陆欢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师祖的袖子,“比我还矮。”
女师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陆欢也不恼,只是蹲在旁边守着,时不时替她赶一赶飞过来的小虫子。
有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甲虫,黑亮黑亮的,足有女师祖半个身子那么大,嗡嗡地朝她飞过来。
陆欢眼疾手快,一巴掌把它拍飞了,然后转头邀功。
女师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难得地点了点头,又闭上了。
陆欢好奇地问女师祖:“你怎么不说话?”
女师祖闭着眼,淡淡道:“入定之时,不与人言。”
“哦。”
陆欢便也学着两人的样子盘腿坐下,可只坐了一会儿,便开始打起了瞌睡。
沈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到一个不怎么严肃的问题:
以女师祖现在这个体型,若是遇上一只稍大些的屎壳郎,怕是真的会被掀翻推走。
他连忙把这个画面从脑海中驱散,盘膝坐下,重新开始吸纳灵气。
孤峰之上,夜风渐起。
远处山中传来几声猿啼,悲切绵长,在群峰间回荡,久久不去。
陆欢不知什么时候趴在石头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均匀。
沈回盘膝坐在孤峰之上,直至纳气达到上限,才缓缓收了架势。
他抬头望向夜空,漫天星斗犹如水洗。
是时候回道观了。
如今五行圆满,五雷齐发,对付只剩本能的师父,应该够了。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陶盏,在手中翻看了一回,收进翡翠葫芦。
随即他又想起在湮罗谷暗格中得来的那只陶罐,便一并取了出来。
那陶罐不过巴掌大小,罐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里头分格盛着十几枚虫卵,每枚卵壳上都以极细的朱砂写着一个名字。
大半虫卵已然裂开,只剩干瘪的空壳和蜷缩死去的虫尸。
他将空壳一一拨开,最后只剩下两枚完好无损的虫卵,壳面光润。
他将这两枚单独取出,又对照登真箓上的名录重新算了一遍,随即微微皱眉。
数目对不上。
刘梦书供述共有四位巡瘟执事外出,其中去永昌郡的那位死了,后又补派了一位炼毒司执事,补派之人也死了。
如此算来,应有三位尚在外头。
可罐中虫卵却只剩两枚,少了一枚。
看来有个巡瘟执事死了……想来应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随手将那两枚虫卵捏碎,看着面板上跳动的道行点数,不禁有些感慨:
“此份功果,倒是迄今为止最省力的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