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朝克图的两辆马车才晃晃悠悠出现在镇西头的土路上。夜里的雪比白天密了些,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在寂静的镇郊格外清晰。周牧云靠在院外墙根的避风处等着,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听见铃声便直起身来。
“可算到了!”朝克图勒住马,跳下车使劲拍了拍身上的雪,嗓门压得低沉,“夜里雪厚路滑,不敢赶太快,耽误工夫了。等急了吧?”
“不急,天冷风大,先卸肉。”周牧云走上前搭手掀开车上盖的厚毡子,冻得硬邦邦的羊肉码得整整齐齐,表面覆着一层薄霜,寒气直往外冒。
两人也不多寒暄,踩着没脚踝的积雪动手卸货。四十只羊的肉、骨、杂碎分门别类码在墙根背阴地,不一会儿就堆起一小堆。天寒地冻的,露在外头的手指很快冻得发麻,两人动作都快,没半个时辰就卸完了,上面还盖了层干草挡雪,免得落上浮尘。
朝克图搓着手哈气,刚要开口说清点,周牧云已经把油纸包好的钱递了过来,分量压手:“按说好的市价算的,你点点数。”
“点啥点,你办事我还不放心!”朝克图笑着接过来,揣进怀里最里面的衣兜,按了又按,“那我就往回赶了,家里婆娘孩子还等着呢。你也早点找地方歇着,别冻着。”
“路上慢着点,雪滑。”周牧云点头。
朝克图挥了挥手,吆喝一声甩起鞭子,两辆马车调转方向,叮叮当当地消失在夜色里,很快就只剩远处模糊的铃声。
周牧云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才抬手拂掉肉堆上的干草。心念微动,墙根下堆得高高的冻羊肉、羊骨,连带着收拾干净的羊杂、摊平的羊皮,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悉数收进了空间。雪地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车辙印,仿佛什么都没堆过。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枣红马踏着积雪,往山林方向去了。夜里的山林比镇上更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雪光透过枝桠洒下来,映得林间朦朦胧胧。走到约定的山坳口,他翻身下马,刚把马拴在树上,林深处就传来枝叶晃动的轻响。
一道黄黑相间的身影从树影里窜出来,脚步又轻又快,正是无乾。它显然早听见了动静,一直在林子里等着,凑到周牧云跟前,大脑袋使劲往他怀里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尾巴甩得呼呼生风,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等久了吧。”周牧云笑着揉了揉它冰凉的脑门,“带了羊肉,今晚给你加餐。”
无乾低嚎一声,像是听懂了,转身在前头带路。虎掌踏在积雪上悄无声息,黄黑相间的身影在树影间穿梭,脚步轻快得很,时不时还回头望一眼,等着身后的人跟上。
周牧云刚跟着走了两步,就觉出不对——身后静悄悄的,没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他回头一看,枣红马直挺挺钉在原地,四蹄像钉在了雪地里,半步都不肯往前挪。马鬃毛根根炸起,耳朵死死背在脑后,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白气,一双马眼满是惊惧,死死盯着无乾的背影,连尾巴都夹得紧紧的,浑身肌肉绷成了一张弓。
这是牲畜对顶级猛兽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无乾哪怕收敛了凶气,那身山林之王的威压也藏不住,寻常牲口远远闻着味儿就得腿软,更别说跟在身后同路了。
周牧云见状失笑,转身走回去,抬手拍了拍马脖子,入手一片紧绷:“瞧你这点胆子。它不伤你,别怕。”
枣红马喷了个响鼻,往他身边蹭了蹭,却还是不敢往林子里迈半步,前蹄不安地刨着积雪,一副随时要转身跑的架势。
“无乾,把你的气收一收,吓着它了。”周牧云抬头冲前头的老虎喊了一声。
无乾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有点委屈似的低呜了一声,微微伏低了身子,周身那股不自觉散出的凶煞之气慢慢收了回去,连身形都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了。
周牧云同时运起炼气化神的修为,掌心溢出一缕柔和温润的气机,顺着马脖子缓缓渡了过去。气机温温凉凉的,顺着血脉散开,枣红马紧绷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炸起的鬃毛慢慢平顺,呼哧的喘息也渐渐稳了。那股压得它喘不过气的猛兽威压淡了下去,虽然还是发怵,却不至于连腿都迈不开了。
“好了,走吧。”周牧云牵着缰绳,转身慢慢往林子里走。
枣红马犹犹豫豫地迈了一步,又一步,眼睛还是时不时瞟向无乾的方向,耳朵时不时抖一下,走得慢极了,跟蜗牛挪似的,始终跟周牧云贴得紧紧的,半点不敢离远。好在总算是肯动了,慢悠悠跟在身后,踩着两人一虎的脚印,一步一挪地往山林深处去。
无乾也懂事,特意放慢了脚步,走在左前方离得稍远些的地方,不往马跟前凑。雪夜的林间静悄悄的,只有马蹄踏雪的轻响,和偶尔风吹过枝桠落雪的簌簌声,一人一虎一马,慢慢融进了浓黑的山林深处。
第二天清晨,山洞外的空地上覆着层薄霜。枣红马蔫头耷脑地拴在桦树上,蹄子不安地刨着积雪,低头啃了两口冻硬的树皮,又怏怏地抬起头打了个响鼻。树旁堆的半捧干草没动多少——昨晚它全程忌惮着不远处趴卧的无乾,夹着尾巴缩了半宿,连吃草都没心思。
周牧云出来一看才拍了下额头,光顾着给无乾烤羊肉,竟把马的草料忘得一干二净。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这马几乎没正经进食。他走过去揉了揉马脖子,指尖触到一片发凉的皮毛:“委屈你了,走,去镇上给你买草料。”
他转头跟洞口的无乾打了声招呼,让它在山里待着别乱跑,便翻身上马,直奔根河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