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成想，隔了整整一年，正主突然就站在了院子里。
王巴特尔脸上有点讪讪的，挠了挠后脑勺，把刷子往簸箕边一放，搓着手笑道：“我还真以为你不来了呢，这马放我这儿都满一年了，我还寻思着……嗨，不说这个，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天寒地冻的。”
周牧云目光扫过枣红马油亮的皮毛，心里有数，点头道：“今年手头有事耽搁了，一直没顾上过来。这一年多亏你帮着照看，倒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王巴特尔连忙摆手，笑得憨厚，心里那点转瞬即逝的小失落也散了大半，“都是顺手的事。你这马可争气了，脚力一点没落下，我常牵去河边遛。快进屋喝碗热奶茶，咱慢慢说。”
枣红马也像是认出了旧主人，甩了甩鬃毛打了个响鼻，大脑袋轻轻往周牧云手边凑了凑。冬日的阳光斜斜落在马厩上，干草的暖香混着马料气飘在院里，一年的时光仿佛只打了个转，又落回了原地。
周牧云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枣红马身上：“屋里我就不进了，今天过来，是要把我的马牵走。”
王巴特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半分。他原本算盘打得透亮：先把人让进屋，煮上热奶茶寒暄两句，唠着唠着顺理成章提起这一年的养马辛苦，多少再补上一笔费用。哪成想对方半点不拖泥带水，上来就要牵马走人，连周旋的余地都不给。他连忙往前凑了两步，挡在马厩边上，笑得愈发热情：“我的朋友，这都一年多没见了，哪能进门就走啊！天寒地冻的，进屋喝碗热奶茶，吃块奶豆腐暖暖身子，再走也不迟。”
“你太客气了，不过真不用。”周牧云语气平淡，“我还有事赶路，就不耽搁了。”
见他态度坚决，王巴特尔知道留人是留不住了，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话头慢慢往正题上绕：“这……朋友，不是我跟你外道，实在是这一年养马，太不容易了。你是不知道，这马金贵着呢，不是扔槽子边喂点草就行的事。”
他说着侧身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指着油亮的皮毛邀功似的说：“你自己看，这毛色，这膘情，是不是比你当初送来的时候还精神？这一年我可没少费心。就说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我怕它冻着，马厩里铺了两层干羊草，三天两头就得换一遍；后半夜天最冷，我还得披件皮袄爬起来给它添回热料，就怕饿瘦了冻坏了。夏天林子里蚊子小咬多，我天天拿鬃刷给它刷三遍身子，还得熬草药水给它擦身驱虫。”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觉得自己劳苦功高：“光炒黄豆我这一年就喂了两斗多，隔三差五给它补膘；怕它圈久了脚力废了，我天天牵去河边遛，一趟就是好几里地，风雨无阻。上个月它蹄子裂了道小缝，我特意赶了三十里地，把镇上的兽医请过来给它修蹄上药，那钱都是我自己先垫上的。我待它，比待我自家那三匹马还上心，半点不敢马虎。”
周牧云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没什么波澜：“我当时走的时候，可是跟你说好了让你帮我把马看好，而且付过了草料钱，没记错吧？”
王巴特尔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又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朋友，我当初哪想到你真的能一去就是一整年啊！我寻思着最多两三个月你就回来了，那点钱哪够支撑这么久？这一年镇上的草料、豆饼都涨了价，再说我这天天起早贪黑地伺候，搭进去的精力就不算了？你骑上去试试就知道，这马的脚力比去年还稳当，那都是我天天遛出来的。我也是实诚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这一年下来，我可真是没少贴补。”
周牧云听他翻来覆去絮叨个没完，实在没心思继续扯皮。他本就不是锱铢必较的性子，而且他在这草原上可是发了大财的。当下便伸手从棉袄内兜摸出五块钱，指尖夹着递了过去：“别啰嗦了，拿着吧，补你这一年的草料钱。”
王巴特尔连忙伸手接过来，指尖捏着票子捻了两下，看清是五块，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眉头拧成个疙瘩，把钱攥在手里搓了搓，一脸为难：“哎呀朋友，这……这也太少了点。你是不知道今年草料涨得有多凶，一斗豆饼比去年贵了快两毛。我天天给它喂炒黄豆、拌麦麸，冬天还得烧温水饮，光请兽医修蹄子就花了两块多。这五块钱，连本钱都回不来啊。”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赔本赚吆喝的模样，眼睛却偷偷瞟着周牧云的脸色，等着对方加价。
周牧云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当初预付的草料本就给得宽裕，就算物价涨了，五块钱也足够覆盖剩下的开销，这人摆明了是想趁他久不来，多敲一笔。不过他也懒得计较，这一年马确实养得膘肥体壮，皮毛油亮，没受半分委屈，多给几个也无妨。
下一秒，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票子挺括，纸面还带着油墨的清气。
王巴特尔眼睛“唰”地就亮了，死死盯着那张十元票子，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的笑，连忙往前凑了半步，搓着手道：“你看你这……哎呀朋友就是敞亮人！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吃亏的……”
他伸手就要去接，指尖都快碰到票子了，周牧云手腕却轻轻一收，另一只手顺势将他手里那五块钱抽了回来，转手只把那张十元的递到他掌心。
王巴特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跟着一僵，刚涌上来的狂喜瞬间凉了大半。闹了半天，不是十五，是十块啊。他张了张嘴，刚想再说两句，可指尖触到那张厚实的大团结，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本来预付的钱就够了，这十块纯是额外落的。本来以为能再挤个三块五块就不错了，如今平白多赚十块，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至于原本暗自盘算“马归自己”的念头，本来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念想，如今正主来了，能白得十块钱，已经是撞大运了。
念头一转，他立马又笑逐颜开，把钱紧紧攥在手里，塞进贴身的衣兜按了又按，拍着胸脯爽朗道：“行！朋友痛快！我也不是贪小便宜的人，这马我给你养得实打实的好，你骑上试试，脚力比去年还健硕！以后你要是再出门，马尽管放我这儿，我保证给你养得油光水滑的！”
周牧云没接他的话，只解开马厩的缰绳，脚尖轻点石墩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踏着蹄子原地转了小半圈，显然也认出了旧主人。
“走了。”周牧云丢下两个字，一抖缰绳，枣红马便哒哒地踏着积雪，往镇外的方向去了。
王巴特尔站在院门口挥着手喊“常来啊”，直到马蹄声远了，才把手放下来，又从兜里摸出那张十元票子对着阳光照了照，笑得合不拢嘴。十块钱，够全家大半个月的嚼用了，这一年的马，养得值！